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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十二回 数十载刀山摧折行 娑婆游一梦寄江天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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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姑此刻正坐在阳光极好的临窗灰榻椅上,头发,睫毛,衣裳象洒了一层雪。她拢着手看着自己膝盖发怔,垂目似瞑,好象没听见他说什么。皇甫逸深深一躬,只闻一片静默,不由有些诧异。一个淡淡的声音终于响起:“皇甫先生不必多礼。”

      皇甫逸抬起头,与凝望自己女子的幽黑眼瞳相对,微微一怔。泉姑道:“皇甫先生,郑王爷可是请你来接我入宫?”

      皇甫逸道:“是,王爷也到了,正在下面车中相候。不知郡主现下可以动身了吗?”

      泉姑点头道:“好,请皇甫先生告知王爷,烦请稍待片刻,待泉姑稍事妆束,便随你们走。”

      皇甫逸微微一笑,再次施礼。“郡主且从容,在下与王爷一起在外等候。”说罢直起腰,飘然下楼去了。

      泉姑默坐片刻,便站起来,从窗口望一眼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回身披了件外衣,打开柜子取了一个黑木匣,走出屋子,唤来店主果央里,吩咐道:“我一上那辆车,你们立刻收拾行装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果央里惊问:“为何?难道事有不妥?”

      泉姑摇头道:“来不及解释,不想祸事临头就不要耽搁一刻。其余照我嘱咐行事。”她小声说了几句,就走出大门。日光洒在街角的黑色马车上,壁角折射出一串彩色光圈。一身白衣,长发飘逸的皇甫逸站在一旁微笑相迎。泉姑看到车里的耶律淳,盈盈一礼,方才上车,皇甫逸眼角挑开,觑一觑左近,也跟着上了车。

      耶律淳点头回礼,问道:“泉姑,这几日休息得还好罢。”

      泉姑道:“嗯,这几日足不出户,街道上倒是安静的紧,不似以往万寿节前总要抓捕了一批流民,弄的坊市不安。”

      耶律淳道:“是,这几日萧奉先真是安静的紧,没有派他的属珊营在京里乱来,或许太平的久了,他也松懈了。”

      泉姑轻轻点首,嗯了一声。

      耶律淳笑道:“噢,对了,叔祖还未给你引见这位皇甫先生,皇甫先生是几年前入的王府,如今可是本王的不可或缺的好帮手。他虽为商贾,却有文武之才,近几年叔祖遇事多得他襄助,完全可以信任。”

      泉姑转向皇甫逸,微微致意,道:“能得叔祖称许者,必是大才。皇甫先生,听你这姓氏,是宋人吧?”

      皇甫逸笑道:“郡主说对了,在下确实是宋人。至于什么文武之才,却是王爷谬赞了,逸不过一介行商,蒙王爷青眼有加,托以腹心,敢不全力以赴?倒是郡主以一介柔弱女身,万里奔波,锐身任难,取得那奸雄勾连外酋的证据,这等才智胆识连男子都及不上。”

      耶律淳道:“你们就不要相互吹捧啦!”又转头向泉姑手中那个小木匣凝目道:“泉姑,那些要紧的物事都带来了罢。”

      泉姑点头道:“这个自然。”南城土路颠簸,她双手抱着匣子,小心地打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张纸来,道:“这封书信是萧奉先写给丁养韶的,请叔祖大人过目。”

      耶律淳接过信,皱眉读起来。他要扯稳了信纸,才能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怒。

      “…愚兄拜领贤弟之赐,受惠甚多,感不待言。弟可知,今我邦危矣!蛮人进犯,势如破竹,长此以往,恐有累卵之危…近日上颇有见疑之意,恐是昔年多睹酷暴,难持中正故…兄尝与吾弟约,若邦不可留,愿求远适。以兄之愚钝,也知以锦绣投水火,不若以水火投锦绣…”

      耶律淳脸色铁青,险些撕了书信,又折折好放入自己袖中,冷笑道:“好一个忠直臣子,好一个皇亲国戚!他宋国是锦绣,我大辽是水火,战事方起,这狼子野心之辈就毁谤君上,诅咒亡国,想着另投主子了!”

      皇甫逸却道:“郡主,容我多问一句。似这等干系重大的信件,向来都是阅后即焚,免生祸患,为何那丁养韶会留下这些能招来麻烦的物事?这些物事又是如何到了郡主手中?”

      耶律淳闻言也望向泉姑。泉姑微微一笑,道:“丁萧二人互为援引,总是利用的多,信任的少,丁养韶留着这些物证,未始没有要胁萧奉先之意。这些书信,是我亲手从丁养韶府中秘室取出。”

      二人闻言,都有些惊异。耶律淳更是疑惑,他与文妃家族相交多年,几年前初见到泉姑,她还是个不通世事的文弱少女,就算误打乱撞逃出了萧奉先的手掌,可是潜入敌国重臣府邸盗取机宜…这如何能做到?

      泉姑神情自若地说:“因为我在东京这段时日,化名燕奴,一直寄身于一所名为会芳阁的妓院之中,便是在会芳阁中,识得丁养韶的独生子丁浩,便是从他口中打探到丁府藏匿密信所在,一击得手。”她撇开了所有曲折,采用了最精简的说法。

      皇甫逸惊道:“在下前些时日在东京,也曾闻得会芳阁行首燕奴之名,没想到却是郡主。郡主为大辽忍辱负重,揭露权奸,皇甫敬重感佩之至!”又道:“幸好郡主及时返国,若留在东京只怕危矣。”

      泉姑一惊:“为何?”

      皇甫逸道:“在下离开东京时,听说满京师黑白两道都在搜捕一个身份神秘的辽国女谍,传闻那女子就是…燕奴。是郡主在东京的化名,所以我说,幸好郡主已经离开宋国了。”

      耶律淳却面有尴尬之色,身为王妃之尊,部族最高贵的女子,居然跑去别国做起了妓/女,就算大辽再敢为风气先,也不是不要脸面的。泉姑低头,脸色有些发白,沉默片刻,抬头望着皇甫逸,问道:“不知皇甫先生是怎样识得郑王爷的?”

      皇甫逸微笑道:“这也是机缘巧合。”

      耶律淳乘机也转了话题:“这事说起来还要多谢皇甫老弟,两年前光儿去潞县巡视,天子脚下居然遇到群匪劫持,多亏他现身相救,不然光儿只怕是性命难保。”

      他说的光儿即是郑王府四子耶律光,爵封平南候。

      车厢内部突然微微跳震,车轮发出铮铮格响,驶上了圆木所造的白音桥,过城关处一片嘈杂吵嚷,外面有人厉声喊:“今日要进皇城的,人下马牲口离车,每根毛都要搜检。”标有郑王府的徽记马车自是长驱直入,进入了皇城。空气清爽许多,没有南城总脱不去的那股子泥浆腥臊气。道路也是平稳的青石大道,风动车帘,掀起两边肃然的白瓦黑墙,重檐楼阁。上京城地广人稀,路上没走几个人,店铺酒楼食肆都隔得老远,间距也是齐齐整整。这一年她看惯了东京的人潮和树,不免生出物是人非之感。

      直到进了承天门前,马车才停下,耶律淳老筋骨不耐走路,宫人调了软轿过来,扶他坐上。皇甫逸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泉姑随着软轿走在东北方的玉道上。正北的开皇宫前已是人头涌动,大小臣僚站立毡殿前,话声依稀飘来这里。控鹤官也已就位,正一遍遍清嗓子,预备大声宣讲。抬着艾糕与烤猪羊的担床从他们身前经过,飘起的香扑热气中泉姑遥遥望见丹墀尽头,一个头戴金冠着紫黑朝服,满面虬髯的中年人站在玉阶之前对几个大臣吩咐着什么话,神色沉郁,泉姑低头垂下眼睑,走进了东面的月洞门。中年人忽地眼神阴厉,逼视向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上弯,牵起一丝狞笑。

      每年万寿节,午时外国使节敬贺完毕,皇帝照例都会往离开皇宫最近的游仙殿歇息,睡过一大觉,下午才回正殿继续冗长的朝礼。游仙殿本是早年办丧仪的所在,凋敝日久。皇帝贪此处阳光好,毫不忌讳。因此整殿被重新修葺过,雕龙画凤,焕然一新。郑王的软轿就停在东廊尽头的游仙殿侧殿文茵馆前。泉姑扶了耶律淳下轿,步入朱红的漆门。文茵馆中暖意融融,早有随从替耶律淳解下披风,出屋掩上了门。

      耶律淳道:“地炉烧上了,看来陛下今年还是老规矩咯。”回头跟泉姑说:“泉姑啊,我们就在此等候。你先躲在帏后,一会等皇上到了,你不要等他睡下,一俟他喝完杏仁茶你就出来。不要害怕,将萧奉先那老贼的恶行一五一实地禀明圣上,若是皇上怪罪,我一定在旁相劝,其实罪证确凿,我不信皇上还会袒护那奸贼。”

      泉姑一礼道:“泉姑全凭叔祖安排。”她服侍耶律淳坐下,给他斟了一杯茶,低声道:“叔祖父,我…长久未面圣了,乍然陛见,恐会惊怕失仪。”

      耶律淳叹了口气,心想一个年轻女子要承受这许多重压,真难为她了。正待安慰,忽然殿门被打开,一个小太监飞奔进来,躬身道:“王爷,皇上午时在龙荫阁休息,召王爷前去说话!”

      耶律淳一惊,站起疾问:“皇上怎么到龙荫阁了?不来游仙殿了?”

      那小太监道:“原是要来的,萧大王方才进献了一座好大的玉佛——”他双手比划着,“有两人高呢,整像都是羊脂白玉打造,光耀水滑的,就放在龙荫阁,陛下正在赏玩,很是欢喜,请王爷一道去品评赏玩。”

      耶律淳皱眉沉吟,这个变数他也未想到。莫不是今日游仙殿的安排叫萧奉先察觉到了?想到此处他摇摇头,泉姑来京这件事他瞒得极紧,连妻儿也未告之,只有些许心腹知道。泉姑却淡淡道:“既是皇上见召,王爷这便起驾罢。”

      耶律淳挥手让那小太监先行,向泉姑道:“泉姑,这真是想不到的变故。皇上相召,本王不能不去,你先在此等候,我陪着皇上说几句话,看能不能稍后将他请过来。”

      泉姑道:“是,侄孙女在此相候。”

      耶律淳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嘱咐道:“若是我久久不归,你感到有甚么不对,便立即出去。趁着朝贺混乱时离开宫中。”

      泉姑点头答应,脸色平静,毫无讶异。

      泉姑走上文茵馆二楼,临窗而立。北地没有种树的习惯,整个皇宫,从承天门到北面的三大殿俱是一览无余,宫中殿阁制式皆对称,西边是妃嫔居住的雁园,东边就有个柳园,游仙殿就在柳园正中,遥遥能望见对面的龙荫殿。木窗甫开,开皇大殿传来的铙歌角乐,骤然响起,夹杂着钟鼓匏笙,声震四野,连同檐窗上刻的鱼鳞,廊柱上的节眼似乎都跳了起来。她取下帽子,放下长发,在榻上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忽然,她神色一凝,楼下的殿门被打开了。脚步踏在厚毡毯上,几乎无声,但泉姑耳朵极灵,听见那步子是上楼来了。跟着便有人朗声道:“皇甫逸参见郡主。”

      泉姑回头,看见刚才不见了的皇甫逸站在身前,已换了一套淡黄色的契丹常服。他逸朗声道:“郡主,王爷被拖在龙荫阁说话,今日怕是过不来了。请郡主将那些帐目和书信先交由在下,我带给王爷,伺机交于皇上观看。”

      泉姑颦起眉头,睫毛的阴影打在眼睛里,目光犹疑,黑木匣被她抱在膝上,白皙纤长的十指由于扣紧了,有些微微发青。

      皇甫逸见她不知所措的婉转情状,不由笑了起来,俊美的面孔上全是温煦明亮。他温言道:“郡主,不需害怕,这些物事一定会到皇上手中,你也一定会平安无事。”

      泉姑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终于垂下头,将匣子交给了他,轻声道:“有劳皇甫先生了。”皇甫逸点头声道:“郡主,请在此稍待。”说完,他脸上又露出了能让少女失魂落魄的微笑,返身下楼去了。

      泉姑听他的脚步消失在门边,紧接着怦地一声,殿门被关上了。她站起,步下楼梯,文茵馆中帘帏低垂,遮蔽日光,所有侍从与宫女都消失不见了,只余一片昏暗与异样的寂静。。泉姑走到殿门前,试着拉动门环,沉重的木门却纹丝不动,从外面锁上了。

      耶律淳确实被拖住了。龙荫阁中朝臣与使节齐聚,见皇叔驾临,自是要上前问安寒喧,耶律淳一一见过,一时弄的应接不睱。大多数人自是在瞻仰正中那座白玉大佛,赞叹其雕工卓越,栩栩如生,质地名贵,叹为观止,接下来就是恭唯国舅爷萧奉先,萧奉先也不作谦词,而是捻须哈哈大笑。皇帝心情也极好,绕着大佛走了几遭,还拿自己的手掌对着佛足比了又比。他见到耶律淳,也温言问候了几句。耶律淳道:“多谢皇上挂怀,老臣身子康健,只是前几日染上风寒,不能常进宫走动。”

      萧奉先笑道:“皇叔染了风寒,还有兴往南城郊游,此等闲情逸志叫我等好生羡慕。”

      耶律淳冷哼一声:“本王自是闲人,不比国舅公忠体国,勤劳王事,从不为自家谋后路。”

      萧奉先脸色一变,正待说话,忽闻楼下一片杂乱喧闹,又是人声,又是脚步声,不悦地问道:“下面在吵什么?”一个侍卫蹬蹬跑上楼,跪下禀道:“陛下,游仙殿起火!”众人大惊,齐齐往窗口望去,柳园那方上空果然飘起了大片黑色浓烟,看来火势不小。

      耶律淳心中一震,手上拿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皇帝皱起眉头,走到窗前,想要再看清楚些东面的情形,却被正对面的弘安宫一角挡住了。萧奉先劝道:“皇上,小心为上,请移驾后园罢。”皇帝却一动不动,也没说话,多疑的心性又翻上来。若不是今日来看玉佛,此刻应该是正在游仙殿就寝,因此他认定这场火大有蹊跷,冷声道:“随联去瞧一瞧。”

      进入柳园,火势更是骇人,远远弥漫着一股子焦木味道,噬人的黑烟蹿升极快,霎时间布满半个天空。游仙殿四面宫墙都包围在烈焰灰雾中。东廊已布满了人,看到皇帝銮驾过来,纷纷下跪。皇帝皱眉道:“这当子跪什么跪?快救火!” 北方缺水,侍卫宫人匆匆忙忙调来拿沙包扑火,却哪里扑的灭。

      耶律淳冷汗直流下来,揪住一个宫人问道:“游仙殿里面的人呢?”那宫女嚅嚅道:“没,里头没有人啊。”他又吼道:“怎么会起火?”那宫人道:“小的也不知…”

      皇帝背着手,漠然看了一阵,摇头道:“走罢。”身旁一大队官员车驾匆匆忙忙护着他转身。此时只听轰然一声,二楼一扇窗被踢了下来,落在火焰中,扑起爆烈火星。窗里站着一个清丽的白衣女子,她的长发被烟气烫灼卷曲,半边脸庞也沾了炭黑,一双眼睛却象寒冰锐利凛冽,直直俯视进皇帝的眼里。

      跟着皇帝来看热闹的朝官国使几乎都认不得这女郎是谁,但皇帝是认得的,他全身一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场的一些宫人太监有人也认了出来,悄声道:“四王妃…”泉姑冷冷望着皇帝,忽然大声喊道:“陛下!你还认得我吗?还认得你的儿子的未亡人萧泉姑吗?她是您亲封的渤海郡主,您选中的燕王正妃!现在她要被烧死啦!杀死她的人就是你身边这个最亲厚的内兄萧奉先!就象他亲手将利剑插进您儿子的胸膛一样!”

      皇帝一言不发,微微仰头,眯起眼看着她,双手却在微微颤抖。耶律淳从小看着泉姑长大,只看过她温柔腼腆的一面,却从未想过她也能如此暴烈,不禁呆住了。萧奉先阴沉着脸,眼神如刀,盯视泉姑,心中却暗暗发冷,脑中只转着“谁放的火?谁放的火?”

      泉姑一手指着萧奉先,刹时间眼光狠利:“没错,您儿子不是病死的,是您最信任的这个国舅爷夜入行宫,矫诏不成,就杀死了他!”场中人听闻这等惊天秘辛,俱是目瞪口呆,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泉姑轻蔑地瞧着萧奉先,声若寒冰:“这个人,卑劣庸驽,却阴骛狠毒,身为宰辅,却勾结外夷,处心积虑地害死了您身边一个又一个亲人,这个窃居高位的宵小之辈,何能得陛下宠信如此!”烟气已笼罩了她身子,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却是一丝不乱:“陛下,您从小坎坷,数次死里逃生,是那恶贼耶律乙辛害死了您的祖母,害死了您的父母,让您孤苦无依。从此您只相信和倚仗母族,可是你看!如今的萧奉先同当年的耶律乙辛又有什么分别!”

      皇帝确实有一个坎坷的童年,当年的权相耶律乙辛诬死当时的皇后萧观音一事天下皆知,他的父母也受牵连惨死。此事数十年无人敢提,今日却被一个火焰中的女子当众撕开疮疤,不由气怒交加,脸色涨的血红,额上青筋毕现,却又有些茫然。除了火焰吞噬木砖的噼啪声,整个柳园寂静一片,无人敢离开,也不敢大声喘气。

      泉姑也知当众怒斥皇帝,对她所谋之事实在没什么帮助,只是这些话在她心中盘旋了一年多,不骂出来如何能痛快。她眼中的寒冰渐渐消失,映上了火焰的红色,声音愈加温婉。“泉姑死里逃生,辗转来到上京,不想仍是不免为奸人所害,可是能替姑母表哥问陛下一句,并不后悔。陛下,您还记得吗?您的皇祖母被赐死,您有没有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哭的声嘶力竭?您下诏赐死我姑母时,我们也是这样哭的。昭怀太子与太子妃被利刃加身,您这个做儿子的有没有惊惧终日,对您恨心的祖父既悲且愤?我的夫君,您的儿子,被利剑没体时,他也这般喊着爹爹救我…”

      皇帝终于开口了,他咬着牙,嘶声道:“把那个疯女人给我拉下来。”却一时没有人动弹。耶律淳着急大喊:“皇上是叫你们救人呀!快去!”周围的侍卫太监纷纷围上前去,火舌已快要吞没屋顶,哪里能接近。泉姑脸上挂了一丝莫测的微笑,说出了上京的人们听到的她最后一句话:“陛下,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自己最憎恨的人呢?”

      二楼的檐窗廊柱轰然倒下,她就此消失在火焰中。

      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皇甫逸在檐角下的阴影中,凝视着楼上的女子,轻轻打开手中黑匣,翻了一翻,匣里全是白纸。他脸现嘲讽的一笑,将匣子一抛,扔进了火里。

      一日之后,上京城忽然出现了大量帐目,书信的抄件,据说这就是当朝国舅萧奉先与南朝大臣勾结叛国的详情,源头不知为何,却在一夜之间雪片般洒向了京城内酒肆茶坊,大街小巷,迅速成为城中最大的谈资。萧府出动了官军满城搜寻这些纸片,寻着了便集中焚毁,还当街鞭打传看者,以示惩戒。重压之下,却是屡禁不止,不断有人重新抄写剩下的残片,雪球般越滚越大,到底是传进了宫里,传到了皇帝御案之上。以耶律淳为首的倒萧一党趁势集结起来,纷纷上疏弹劾萧奉先的二臣之心,而萧党也奋起反击,指责群臣被妖言所惑,乱政自拥。奇怪的是这次皇帝的反应不似以往遇事就怒发冲冠,对萧家降以雷霆之火。却也没有象以往一样回护萧奉先,严斥谏臣,他保持了沉默。渐渐地,两派都觉得没意思,纷纷偃旗息鼓,朝堂上相对如旧,当没事发生一样。时日渐过,上京城的一切一如往常,只有耶律淳偶尔进宫,路过游仙殿那片残垣断壁,想起那个火光中凝眉怒目的凛冽女子,心中不免生出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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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十二回 数十载刀山摧折行 娑婆游一梦寄江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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