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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回 死雾霾小楼血雨夜 掀坊市陋巷遇旧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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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心中大震,转过身去,却见楼前顺福蹲在地上,将那胖丫头抱在臂弯里。那丫头双目仍是紧闭,鼻翼却在抽动。顺福掐她人中,好半晌,坠儿才悠悠醒转。她睁开双眼,目光迷茫。
顺福问道:“坠儿,昨夜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是怎么了?”
张岱抢上去,大声问道:“坠儿,昨夜你看见什么了?你瞧见那些人了吗?”
坠儿紧闭着嘴,神情麻木,面无挣扎,亦无恐惧,她的肩头却微微往顺福怀中缩了缩。
张岱性急起来,双手晃她的肩膀:“坠儿,此事事关重大!你究竟瞧见那些杀人贼没有?”
坠儿被他晃得双目又闭合了起来,似要昏厥,口角流出了白沫。
张岱一愣,只得放开双手。
端木兴半蹲在一旁,摇头愁苦地道:“她别是疯迷了罢。”
张岱着人回衙唤来一个女仵作替坠儿验伤,验出她并未受伤,身上的血污也不是自己的,只是受惊过度。
据昨日在大厨房值夜的一个仆妇说,夜间曾看到坠儿坐在灶下一边打磕睡一边看火,她自己熬不住也睡觉去了,并不知坠儿最后一回出去送饭是何时。
其后张岱又反复盘问坠儿,但坠儿仍是痴痴呆呆,好象连说话都不会了。
他只得废然作罢。
顺福突然说:“坠儿怕是送菜上去,看到老蔡…就吓昏了过去,她一向胆小。”说着,他指着地下翻倒的食盒,碎掉盘碗下还扣着不少食物。
一个捕快道:“哟,送的还是大煮干丝呢,以后我再也不要吃了。”张岱白了他一眼,那捕快赶紧正色道:“这么说她并未上楼去,也未与凶人朝相。”
张岱不语,心中也明白,坠儿若与凶人朝过相,她此时焉能活着?
只是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不免教人丧气。张岱叹了一口长气,在院里踱起步来。想着京里十几年承平无事,这一出便是巨案,死的还是贵胄子弟,大家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风平浪静了。
这就是发生在国朝宣和元年正月十七,震动京华的锦阳坊血案。死了十二个人,也改变了很多活人日后的命运。因被杀者中包括一个刑部尚书的儿子、一个签书院知事的儿子、一个门下省侍郎的儿子,故而在史书上又称为“三公子血案”。
案发当日,京城就已闭门擒凶,里城外城围得犹如铁桶一般可是凶人如同凭空暴降,随风遁去,一些引起枝节线索都寻不到,大伤开封府和朝廷的体面。
转眼命案已经过去了十余日,这些日子开封府还真不好过。端木尚书,费知事与李侍郎遭此惨祸,齐齐病倒府中,端木尚书更于朝堂痛哭,求陛下给他们一个公道。一向温和洵雅的官家也大为震怒,在殿上摔了茶杯,严饬京府尽快破案,再拿不到行凶恶贼,一应官员都要重惩不饶。
这些日子京府捕快再也不分下辖地头,分管职务,全体出动追拿杀人贼,连那一向看京府笑话的四厢巡捡司也不敢站一旁抽冷子给脸色,也是不分南厢北厢、东厢西厢地出动沿门沿户搜检,东京所有人家都教人筛谷子一般翻过来倒过去地转,早就晕头转向。京府里更是人仰马翻,皂吏,门子,就连大厨也提着菜刀上街拿人,便是如此也没能拿着人。如此能拿着倒也怪了。只弄得城中风声鹤唳,只要见到身量魁梧的大汉就抓,到后来就算是虚胖的人也抓,都是殷实的商贾家,先关在牢里重重揩勒再说。
这日傍晚,张岱带着他的两个亲信,卢进和江寿荣前去巡查坊市,这些日子,捕头亲自带队巡检已成了例规。
“金银不少,女人没动,不是为财,也不是为色,那,难道是仇杀?”江寿荣在路上犹自说着这个案子。
张岱道:“若是仇杀就麻烦了,谁知那些个朝中贵人的枝枝节节。再说了,就算朝中的大人们不睦,明来暗往,攻讦谋陷自然就有,可这般杀人灭嗣之事,大人们是断断不会做的,倒象是江湖中人的手段。”
卢进道:“那些个清贵公子哥儿,又怎能结识到江湖中人?更别提结仇了。”
张岱问道:“会芳阁那个女子还未找到?”
江寿荣道:“没有,哪里也找不着人,反正有刘国充盯着,我们也不好多问。”
那晚不见了的异族花魁萧燕奴,也是完全消失了踪迹,此人在东京无亲无故,正如无根之浮萍,一旦隐没,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卢进不屑道:“这些日子刘癞子一伙天天吃在会芳阁,睡在会芳阁,说全是为了公事,若是寻着了人,他还有这个便宜占?”
说着话,已走到城门,三人待要回转。却听见前面巷弄里喧闹非常,他们走近,却见刘国充手下一群捕快正站在巷尾一个小院子里,院门里不断传来刘国充的怒吼声。
卢进道:“刘癞子又把哪里整得鸡飞狗跳了,咱们莫要理会。”
所谓盘查,不过就是把小百姓家里整得鸡飞狗跳,教人家双手奉上钱来,买个平安罢了。
张岱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神一动,拨开人群,径自走进那个小院子,推门进屋,这屋子极其简陋,堂屋里就摆着一张桌子,一只凳子。刘国充站在屋子左首的灶间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朝里戟指,正厉声喝骂着。
“看到老爷,你这小子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挺尸那!”
“老爷,哪条律法不许人躺自家床上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慢吞吞回答。
另一个捕快站在刘国充身边,骂道:“臭小子,起来好好回话!你还敢磕瓜子?!”
“哪条律法不许人躺床上磕瓜子了?”
“头,这小子太也嚣张!”那捕快向刘国充道。
刘国充安静了一下,跟着狞笑道:“律法?蚂蚁臭虫一般的人,跟老爷讲律法?告诉你,老爷一脚就能碾死十七八个你这样的东西,在此地,老爷就是法!就是你们顶上的天!”
那人却笑了起来:“老爷,咱们大宋官家也不过是天子,你若是天,那官家成了你的甚么人?老爷你如此志存高远,要做咱官家的便宜老子,十分可敬。”
刘国充愣了愣,口中怯了:“你,你胡,胡说,我…我几时讲过这么不敬的话了?”
那人道:“老爷,奉劝一句,说话要小心,癞痢头好歹也是颗头,可别不留神玩掉了。”
刘国充气得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指着他道:“你你你,大胆刁民,如此嚣张,定与杀人贼脱不了干系,给我,给我狠狠地打!”
旁边那捕快大声应道:“是!”抽出皮鞭就要上前。
张岱在后面忍笑听他们对话,见此情形,走上两步,看见了躺在灶间榻上那人的脸,不禁喊了出来。
“宋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