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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 死雾霾小楼血雨夜 掀坊市陋巷遇旧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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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开封府,右厅捕头张岱在下马石前跨下坐骑,一个衙役上来替他牵去马厩,他一路进去,跟大公事房里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就走进了自己专属的小办公房。
刚刚解下外袍,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捕快手搭在门环上,半弯着腰,正喘着气。显是疾奔而来。
张岱认出这是新来的左厅捕快陆颂,不由微微皱眉,陆颂的顶头上司是左厅捕头刘国充,不知为何,竟然跑到自己这里来。
陆颂喘定了气,才用微颤的语调说道:“张捕头,西城出事了!我们刘捕头,我们刘捕头已经去了,他请您一起会同办案!”
张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刘国充本是右厅正役,数月前才升为左厅捕头。去年开封府前任知府李讯一次喝醉了酒,在殿上胡言乱语,失了仪被降为推官后,对他忠心耿耿的张岱一干人连带被排挤。而刘国充却这一年来却唯势头正旺的军巡院参军左泰马首是瞻,那左泰本就想兜揽人心,对凑上去的刘国充自是大加提携。
他很瞧不上刘国充落井下石的性子。半年来右厅捕快一直在跟一个盗犯,上月终于在西城抓到人,刚问出藏赃的所在,就被左厅的人提了去,报上军巡院抢先叙了功。刘国充还在公事房门口提着嗓门喊:“西城是俺辖地,旁的人要来插一脚,那是狗拿耗子。”
刘国充头上长了癞痢,平日帽不离头,右厅的弟兄们一直唤他刘癞子。
如今刘国充居然会请他会同办案,还是在他视为自家地盘的西城,这可奇了。这般想着,张岱不免语带讥诮:“刘捕头要本捕会同破案?原无不可,只是西城向来是刘捕头的管辖之地,本捕这要是去了,可不是成了刘捕头口中的狗拿耗子了么?”
陆颂涨红了脸,大声道:“张捕头,出了命案!死了十来个人!”
张岱这下悚然而惊,站起身来,“什么?”
死了十来个人,搁哪处都是大案,何况是京师重地,天子脚下。想来刘国充此时已慌了手脚,才会找他相商。张岱飞快穿上袍褂,取下佩刀,向外疾走,一面大声喝道:“弟兄们,出事了,咱们走!”一面问陆颂道:“在什么地方?”陆颂道:“锦阳坊……”
等他们一干人抵达锦阳坊,清晨的路口已是戒备森严,官兵捕快们正封坊盘查,进进出出的人都要搜身盘问。坊里的居民躲在自家屋里不敢露头,也有些胆大的,站的老远,窃窃私语。张岱和他的手下自是不费事就通过了封锁圈,从正门进入端木府。
一个面如土色的男仆带领他们穿过正堂,从偏厅走到花园,一路遇见的人,都是惶惶然脸白如纸。
过了月洞门,就是别院了。张岱看见那个缀着假山的小湖,湖边的草地上,站了很多人,大都是身穿蓝袍的京府捕快,刘国充也在其中。
然后,他看见楼前草地上俯卧的那个人。
死人。那人穿着淡绿锦衣,手脚扭曲着地,黑头发散在枯草之中。张岱走过去,将他轻轻一推,翻转过来。尸身已然变冷,额头上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血液已凝固了。凝固还有死者生前最后一个神情,这是一张极度惶急和恐惧的脸。
“这是李公子。”说话的人牙齿都打着颤。端木兴巍巍上前,仿佛连路也走不稳了。从清晨园丁来别院打扫枯叶发现尸体,惊动了全府,直到现在过了几个时辰,他一直在强自支撑。
“夫人昏死了过去,老爷也虚脱了,给抬下去了…天啊。”他喃喃道,也不知跟谁诉说。
张岱抬头向上看去,二楼窗户大开,窗格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天已大亮,那扇窗里却透出无限阴惨的讯息。
血腥气。
刘国充沉着脸走过来,跟张岱说:“发现的两个时辰了,什么都没动过,你要不要上楼去看看。”
张岱点点头,握紧佩刀。从架廊穿过,走到楼梯前,瞧见楼前空地站着数个捕快和书府家丁,他们的脸色一样苍白,眼现惧色。还有几个人正攀着花树呕吐。他转过身去,入眼一片触目惊心。
楼梯上倒毙了两个人,一个脸朝下,是身材中等的男子,看服饰是仆役,另一个上半身叠在男子的腰上,能看见侧脸,是个胖胖的少女。两具尸体都是满身血污,尸旁一片狼藉,打碎的杯盘瓷片,翻掉的食盒,倒扣于地的碗碟,泼出来的菜肴卤汁与顺着楼板淌下来干掉的血水混和在一起,甚是恶心。
楼梯边的耳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依稀看到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张岱走进去,看到这个人仍然躺着,身上还盖着被子,只是首级与颈项分了家,那头颅两眼灰蒙蒙的,死瞪着天花板。
张岱沉默不语,走出耳房,绕过那两具尸体,走上楼去。二楼走廊赫然上又出现两具尸身,是两个男仆,一个背心向人,扒在栏杆上,从左胸到右腰被劈了一道大血口,一个坐在窗下墙根,看起来十五六岁,满面惊恐,胸前重创,跟前还有一个碎成片片的花盆,紫花茎和土壤埋在的血泊里。想是他死前曾拿窗台上的花盆掷向凶手。
张岱站住,仔细看着这两具尸体,又继续向走廊尽处那个房间走去。
门半掩着。
张岱缓缓推开门,顿时象塑像般呆在当地。绕是他心中已做好了准备,这一路上来,又一路见到尸体,可是当他看到里面的惨烈景象,握刀的右手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门口的屏风倒在地上,一个红衣少女倒在屏风上,两手伸向门外,背心一道深深伤口。又有一个少女躺倒在地上,只是身首分离,灰蒙蒙的眼神和楼下死在榻上那男仆惊人地相似,都是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而房间的那一头,竟是并排躺坐了五六个死人!
两个男子坐倒在墙角,蓝衣男子喉头深深的血裂直划到胸膛,黄衣男子半个脑袋肩膀都被斜劈了下来。
黄衣男子旁边,两个妙龄女子靠着墙,紧紧抱在一起,两人从心窝到后背都被捅穿了。
还有一个红衣女子,双手伸向窗沿,似是想要跳出去,后心却被砍了一道深痕。
这个房间已被血泊淹没。而血又冻住了。
张岱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已是翻江倒海。他上任几年,办案无数,算是久历江湖,但猛然见到如此惨景,仍觉震骇。原来一个如此狭小的空间内,也能血流成河。一阵阵浓烈的血腥味冲击他的鼻腔,中人欲呕。
等他缓和一些,方静下心来仔细察看,几个女子身上的衣裙还算整齐,没有被凌|辱的痕迹。两个男子腰间挂着的佩饰,指上的玉环,看上去俱是价值不菲,两个搂抱在一起的女子头上金珠钗饰也甚华贵,这些并未被取走,他注意到那两具女尸脸上还留着乞怜之色,不禁心下一凛。
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了他们生前最后一个表情:绝望,恐惧。实是惊心动魄。教人忍不住想象,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岱感到了一点毛骨悚然,忽地感觉得颈项处一点冰凉,猛地按刀转过身去,风微微吹动门扉,门口树影飘移,却没有人。
他缓缓转身出门,走下楼梯。端木兴正佝偻着站在楼下。他虽只是管事,却也是从小看着少爷长大,如今亲眼看到少爷死得惨不堪言,心中着实惊怖伤痛。他扯着旁边面色煞白,双眼红肿的顺福的衣袖,走到张岱面前,道:“张捕头,这小子顺福便是贴身伺候我家,我家少爷的,你有话可以问他。”
顺福却不说话,竟是呆呆往楼梯那里走去。
端木兴一把拉住他袖子,仿佛害怕一个人站在此处,连道:“你…别乱跑,先回话。”
张岱眉头一竖,问道:“你贴身伺候端木公子,昨夜为何没有在他身边?”
顺福指一指楼板上的尸身,哽咽着说:“那是老蔡,昨夜他要跟我换差使,好挣些赏钱,谁知,谁知他竟是替我,替我去见阎罗王的…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了...还有坠儿,可怜的坠儿…”
坠儿斜躺在不远处,他想起昨夜数落过她,还从她篮子里捞了一个虾吃,眼泪又涌了出来。
接下来顺福便将昨夜情形讲了一遍,如何李淳之与费沐来访,如何三人临时起意叫花酒局,他又如何安排向三家行院下帖子,直讲到他在巷口看见会芳阁的轿子到了,他回屋去睡觉。
张岱听了,在心里暗暗筛磨,有什么可疑之处。尚书院门禁重重,此别院却是靠着□□后门,守卫薄弱,凶人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他问道:“你回去睡觉,是什么时辰?”
顺福道:“大概在子时中。”
一个捕快在一旁说道:“园丁来扫枯树叶,发现草丛中李公子的尸身是在卯时。”
张岱道:“血污干涸已久,那案发时间有可能是就是子时之后,寅时之前。仵作何在?”
那捕快道:“禀捕头,仵作在一旁呕吐。”
张岱不禁皱眉,道:“吐完叫他滚上去再验,我看这京城是太平太久了!仵作怕死人,成话么?”
正在这时,另一个捕快飞奔而来,站定了喊道:“刘捕头!张捕头!刚刚有两个人鬼鬼鬼鬼祟祟在外头探头张望,我们把人给带进来了,他们说是会芳阁派来接人的。”
刘国充问道:“接人?接的什么人?”
两个瑟瑟缩缩的轿夫被带了进来,见到院里这阵势,又瞅见楼前横尸,都是惊得面无人色,有一个更是吓得跌坐在地。
刘国充喝道:“你们两个,来做什么?接什么人?”
其中一个胆大一点的轿夫道:“回,回差爷,我们是会芳阁的伴当,昨夜这府上叫了我们燕奴姑娘的局,今早上我们管事差我们来接她回去。”
张岱突然想起什么不对,眼神一闪,三两步又蹿上了楼去,穿过走廊,又回到那个尸横遍地的房间,仔细端详。
屋里倒着五具女尸,其中两个服饰繁艳,发髻梳拢。另三个女子则象是丫环打扮。
张岱出屋,对着楼下的顺福喊:“你!上来一下!”
顺福惊了一下,甚是畏惧,拼命摇头道:“我,我不敢…”在张岱眼光威逼下,他还是听话慢吞吞走上楼来。
这一路他走了好长时间,张岱在屋里不断听见他在走廊上磕磕碰碰。回过头来,看见顺福挪到了门口,便温言道:“不要怕,你跟着你家公子久了,应该认得他们常召的伎人,你认认看,哪个是哪个。”
顺福艰难地踏进门槛,低呼了一声,就低下头去就不愿再看,也不愿再往里一步了。半晌他睁开眼睛,远远指着,声音发颤。“这个,是银波。那,顶头左边是,是我少爷,右边的是费公子。那,那两个,两个抱在一起的,是,是天香姑娘和绣芸姑娘。地上的,天爷啊…”他咽了一口口水,续道:“躺地上的,是含烟,窗边那个…那个…”
张岱走过去,拿刀鞘将手攀窗沿那背朝上的女尸翻转过来。
“岫,岫杏…天爷啊。”
“哪些是伎人,哪些是丫环?”
“天香和绣芸是行院的姑娘,银,银波,含烟和,和岫杏,是,是少爷的贴身大丫环。”
“不是请了三个伎人吗?怎么这里只有两个?会芳阁的燕奴呢?”
顺福闻言,又睁眼看了一遭。“会芳阁的燕奴姑娘不在其中。”
张岱点头道:“嗯,你去吧。”
顺福转身,跌撞着逃了出去。
张岱环视着这个房间。昨夜应当有九个人在这座楼里,可是这里只有八具尸体。
楼下,两个轿夫苦着脸哀求:“大人哪,放小的们回去吧。燕奴姑娘没在院子里,李管事才叫小的们来接,旁的事小的们委实不知啊。”
刘国充厉声喝道:“你们怎地不知?昨夜不就是你们送她来的?”
一个轿夫道:“送燕奴姑娘过来了,我们就空轿回去了。燕奴姑娘总是在外面住夜,我们都是第二早上再来接她。”
刘国充吼道:“有蹊跷!请了三个人,那两个人死在上头,就你家的姑娘不见了人,你说和命案没干系?会不会…”他眼珠一转,道:“这命案就是那燕奴犯下的?”
张岱摇头道:“我方才看过尸身,伤处刀口力道雄沉,凶人必是臀力惊人的壮汉,女子不可能有这力气。”
刘国充哼了一声,原地转了一圈,同张岱说:“不管怎么说,独独那个女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就准定有嫌疑,她既有嫌疑,会芳阁就脱不了有干系,咱们既在这个位子上,就不能怕辛苦,怕麻烦。我这就带着兄弟们去会芳阁搜查,此地就劳烦张捕头维持一下。”他一挥手,叫道:“兄弟们,随我去会芳阁办案!”
他手下的人听说去会芳阁,都是精神一振,押着两个轿夫,前呼后拥的,转眼就走了个干净。
张岱的一个手下哼了一声,道:“去那种地方,倒跑得痛快。”
张岱摇了摇头,道:“莫理他们。”
这时,忽听身后顺福喊叫起来,声音中带着欢喜。
“坠儿,坠儿,你没死!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