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回 死雾霾小楼血雨夜 掀坊市陋巷遇旧识 ...
-
1
小年刚过，虽已立春，天气还是极冷。京畿一带地势低洼，向北方极寒之地豁敞着，中间又没个山峦屏障，雁北的劲风，无遮无挡，一昼夜就能侵抵黄河南岸。这个时节，东京城里霜树萧疏，衰草零落，河面上时见浮冰，家家户户夜间还烧着小炭炉。
这天夜里，城西锦阳坊东头的端木尚书府中，大管事端木兴忙完了一天的事，坐在自己房中，正把脚泡在柏木桶的热水里，在雾蒸蒸的白汽中半闭着眼睛，甚是惬意。
已过亥时，门外却突地响起哒哒的脚步声，窗格上人影乱晃，跟着又是一阵咣当乱响，似是什么物件打碎了。这些动静在中夜分外突兀。端木兴大是不耐，提嗓子喊道：“外头是哪一个？这么晚了还闹腾什么？旺儿？还是顺福？”
一个人影晃在窗格上，门吱呀开了，一个青衣小厮走进来，哈着腰，低眉笑眼道：“顺福在哩，大管事莫怪，大少爷马上要宴客，临时叫厨房预备着，方才不晓得哪个打翻了汤碗，我这就去骂她！您老莫为这个劳神，好生休息罢。”
端木兴听说是少爷宴客，倒不好说什么，只问道：“这个时辰宴客？请的什么人？”
那小厮顺福道：“还不是费公子和李公子两位，少爷说要还费公子上回做东的席，李公子就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
费公子费沐，李公子李淳之同他家少爷端木弘的父执同朝为官，这三个年轻人更是同年同科，交情笃好，常相聚首，作长夜之饮。象这样心血来潮的夜半聚会，究属寻常。因此端木兴点点头，挥手叫顺福出去。
顺福转身，端木兴想起一事，又叫住他：“少爷今夜可有叫局？”
他说的“局”自然就是丝靡竹柔、莺燕相伴的花酒局了。
顺福转过身，嘿嘿而笑。“这个…自然，自然是有的。”
端木兴问道：“叫了什么人？”
顺福偏头，板起手指数道：“叫了烟水楼的绣云姑娘，怡情院的天香姑娘，还有会芳阁的燕奴姑娘。就这三位。”
端木兴微微皱眉道：“会芳阁那个燕奴…我也听过她的名头，是不是近日那个名头很响的契丹女子？”
顺福佯惊道：“啊，大管事，您老连燕奴姑娘的名头也晓得，真真了不得！莫非…您也去过会芳阁？”
今晚要来的燕奴是近日东京行院蹿红最快的倌人，也是东京欢场中唯一一个辽国女子，这女子姿容艳冶，野性未驯，到会芳阁不过几月，已成为东京贵人公子们争夺的对象。
端木兴啐了他一口，说道：“此等异族女子到底来路不正，图个新鲜叫上一回也就够了，往来多了，可别带坏了咱家少爷。若是叫夫人得知，定会不高兴。”
顺福笑道：“那燕奴姑娘，连今天统共也就叫了两回，您可别叫夫人得知，惹她不快。更加不可让小姐知道。”
端木兴瞪了他一眼，道：“这个我省得，还用你这猴子教？还不快滚过去好生伺候着。”
顺福大声道：“是！”转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他连跑带跳蹿到回廊，走过弯角迎面撞上一人，那人哎哟了一声。顺福赶紧往回跳一步，再抬头看，眼前是府里十五岁的小丫头坠儿。
顺福看着她胖乎乎的腰身，摇头道：“笨丫头，你刚刚碰倒碗柜都被大管事听到了，幸好他没追问。再这么不长眼，我也护不住你。”坠儿手里提着食盒，委屈地看着他，不作一声。顺福问道：“你去少爷院里送饭？”坠儿点点头。“嗯。”
端木弘日常起居都在府外一个独门独户的别院里，那院子紧毗□□，一墙之隔，声息相闻。因他讨厌灶头烟火味，所以别院里不设灶房。饭菜得一趟趟从府里的大厨房送过去。冬夜寒冷彻骨，这么两头跑实是桩苦差事。这种苦差事，自然是交给眼前这个笨丫头。
顺福绕到坠儿右边，一手揭开盒盖，一手捞了一个炸虾送进嘴里，坠儿急了，赶忙盖好盖子，怨道：“银波姐姐发现要骂的。”
顺福道：“就吃一个怎会发现？”又叹了口气，道：“笨丫头，你就不能学人家伶俐一些？今日宴客，你就不能到席面上好生巴结，也好得些赏钱？”
坠儿低声道：“银波姐根本不让我进去…她说我笨，不会伺候，会，会惹少爷们生气…”
顺福哼了一声道：“就她伶俐，知道每次叫局赏钱最丰，就把持着屋子不让别人进，生怕人家分了她们的好处。”
两人穿过月洞门，湖边的楼阁灯烛闪亮，依稀听见楼上男子大笑的声音。走到小楼前，就瞧见楼前空地刚停着两乘青布小轿。
东京城人烟稠密，朝廷对车轿仪制都做了规定，行院里的姑娘，就算是红牌，也只能乘坐是两人抬的小轿，一模一样的青帘竹顶，只在轿杠上拴个行院的名牌加以区分。
两个裹在大毛披风里的艳妆丽人弓身从轿里出来，放下风帽，露出娇美的颜容，一个是瓜子脸，一个面孔稍圆润。她们瞧见彼此，相视而笑。
“哟，天香姐姐，好久不见，你越发标致了。”
“绣芸姐又笑我，正是好久不见，今儿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二人说着话，好生亲热。顺福赶紧上前，行了个礼道：“天香姑娘，绣芸姑娘，几日不见，随小的上去吧。”
两个姑娘含笑点首，跟随顺福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处的房间，从窗里看湖景最妙。等在门口的银波正搓着手，看到他们上来，满脸堆起笑容。“两位姑娘请，少爷刚才还念着呢。”天香和绣芸前后走进屋里，另一个大丫头含烟接过她们的披风挂好。
银波看到跟在最后面的坠儿，俏脸一板，狠声道：“坠儿，你越发会巴结了！这一点路走这么半天！是不是偷偷跑去玩了？明天你给我仔细你的皮！”
坠儿不敢回嘴。顺福却在一旁笑道：“银波姐姐，这天寒地冻，伸手不见五指的，你说这笨丫头能到哪里去玩？这段路她可是紧赶慢赶过来的，就怕酒菜冷了，惹少爷生气，让银波姐姐短了赏钱。”
银波吃他这一呛，不知怎么回话，只冷笑着说：“哟，顺福小哥莫不是瞧上我们坠儿姑娘了？啥时候请咱们吃喜酒啊？”
坠儿红了脸，越发讲不出话来，头要垂到地上去，露出了发辫上系着的缨络。
顺福进屋绕过屏风，瞧见天香与绣芸已各自坐在李淳之与费沐身边。李淳之正挽着天香的手，含笑道：“徒疑花影动，不见玉人来。你害我痴等了这许久，倒说说，怎么罚？”
天香挑起眉梢，眼光在他脸上转一了转，蕴着笑意：“奴家什么都听公子的，公子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费沐做苦思状，道：“那…我想着了！”转头道：“就罚绣芸姑娘给咱们唱一曲！”
天香拍手娇笑。绣芸却假嗔道：“费公子，你也太偏心，你们打情骂俏，却又扯上我，倒不怕李公子喝醋？”
李淳之摇头笑道：“喝什么醋，我又不是最可怜的，你们瞧瞧，这里还有一位孤家寡人哩！”
大家眼光都转向孤零零举着酒杯，满眼无辜的的端木弘，一齐笑了起来。原来是他叫的燕奴还未到。端木弘自己也笑了起来，摇头道：“唉，想不到，这契丹女子比咱们中原女子架子还大哩。”
天香哂道：“只怕不是架子大，是不懂规距。”
顺福忙道：“少爷，燕奴姑娘想是已经在路上了，我这就去瞧瞧，再来给您回话！”
端木弘点头：“你去吧。快些啊！”
顺福出房来，坠儿已不见人，想是又被银波支使去干活了。他在楼梯上遇到府上前院做事的老蔡。老蔡见了他便拉住说：“顺福小哥，咱们打个商量，今夜这伺候打点的差事，能不能让给我？你天天跟着少爷，也不在乎这几个，我前日赌钱输了，就想挣几个赏钱，回去翻本。”
顺福想着天寒地冻的，回去睡觉也舒坦。便道：“那也好，今夜你便在这里伺候吧。”
老蔡听讲，脸上笑开了花，握了握顺福的肩膀，“多谢顺福小哥咧。”自上楼去了。
顺福走到院门前，却见远远的夜雾中，巷子那头，隐约瞅见一顶青布小轿寒风中正迤逦行来，一盏画着会芳阁徽记的红灯笼风里轻轻摇晃着。他精神一振，心道可算来了。正要挥手招呼，不知怎地，那只手却举不上去。
他觉得有点古怪。
天上没有月光，四下寂然无声，巷子漆黑一片，暗夜里弥漫着白雾，显得有些诡异。也许是雾气湿重的缘故，那摇曳的红灯笼把夜衬得极不真实，只看得清影瞳瞳的轿身一角，一点青石板如细碎的水面。那轿子却象是轻忽忽地浮在空中，水上，似真似幻，顺着纯黑的距离向这里缓缓滑行，仿佛是从幽冥中飘来的。此情此景，竟教人没来由地恐惧。
一阵冷风吹来，顺福不禁打了个寒噤，跟着晃了晃脑袋，叫自己不要乱想。既然人马上到了，也不用去回禀少爷了。他跑回院里，没有上楼，直接穿过小楼架廊，出后园穿过月洞门，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不知为什么，这一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踏实，直到天蒙蒙亮，估摸卯时将过，困意才渐渐上来。
“啊——”
天光晦暗，黄叶招摇的尚书府别院，被一声凄厉的惨呼划破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 死雾霾小楼血雨夜 掀坊市陋巷遇旧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