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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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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他的时候,他爹正捧着一碗宽面条吃,所以给他取名宋宽。真是够随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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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的娘家原是蔡河边养鸭子的,家境宽裕,之所以跟了他爹这个穷光蛋,大概时因为生出来头壳给夹狠了(宋宽外公原话),一门心思非嫁个里城人不可。宋宽娘幼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坐花轿吹吹打打从家出去,过南薰门,大大派派上龙津桥,跨过那都流到里城跟前绕一圈又回头的没福分的蔡河,风风光光进朱雀门,过汴河大街,过马行街…最好能擦着御街走,经过相国寺的时候一定要撩起轿帘看一眼,一撩起就放下,不能让街边那些撩鬼儿们看了去。可是实情往往两样,宋娘子出嫁那天,不巧的宫城走水,里城禁闭,花轿给摞在朱雀门外。轿夫、鼓乐班子都跑到河边柳树下乘凉去了,新娘子也想去,一身的头面盛装又不成样子,她只有一个人坐在棉轿里苦熬暑气,还赶上内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宋宽娘这样形容当年梦想成真后的实际心情。

      宋宽爹骑着马早行一步,给隔在了城门里头,两人咫尺天涯,他爹倒比他娘悠闲得多,等久了,下马在城门边的小面摊上要了一碗宽面条,洒上葱花,淋点香油,布些虾米,边吃边仰头看城门上的守军跑来跑去不知忙些什么。

      晌午门开,宋宽在轿子里哭出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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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里城人,宋宽家其实就在东角门边上,进城右拐,走不两步,几乎擦着城墙的纸马坊便是,根本轮不到过什么马行街走行街的。当年宋娘子掀起轿帘,只能与墙上的青苔朝相。纸马坊一条窄巷,仅容一乘轿子过去,扶轿的喜娘都没地方站。

      宋娘子日后对宋宽讲:“从前以为嫁人就是欢欢喜喜坐花轿,后头的日子一点没想,当时我一看到顶北头杵着根包着喜字的通火棍,眼前就一黑。”那根通火棍怕是东京最窄的楼房了,原本还是平房,只有一个朝大门的明间和一个厨房,因为新妇来归,宋宽爹倾其所有加上东拼西凑盖了二楼,才算预备下了洞房,妆奁大床反正指望女家陪过来。成婚之前,宋宽爹一直睡在厨房里。

      宋宽爹是吃公门饭的,本不应如此窘迫,皆因年轻时太梗头,落下个不通人情的坏名声,没人愿意同他搭档,从府里调到厢里,从书典下手当到街子,弄得入不敷出,亏得宋宽娘多方弥补才维持下来,宋宽娘绣活不精,不能象其他娘子领活计回家做,不过她会编蝈蝈笼,东角楼那边的鹰店一百个给四十五文。

      如今坊市不分,课税又重,城里的居民多半都做些小买卖贴补生计,奈何纸马坊风水不好,买卖是开一家败一家,不管是酱肉铺,珠子店,裁衣店,冥器铺,没一家能撑上半年的,纸马巷吃亏在离城门口太近,凡进城的人都想好好走一走,看一看,没有刚进门就买一堆物事、吃一肚汤水再逛街的。巷口做马桶的朱老爹说:“金明池,相国寺,一坨屎,卖得掉。”不愧是朱老爹,随口讲一句都如此本行。纸马坊这些年真正开下来的买卖只有两家,这头一家正是朱老爹家,他家的马桶漆工精良,用料扎实,价钱公道,独家附送大袋木屑,美其名曰“沉香屑”。因此上很有了些忠实主顾。生意兴隆时宋宽爹的副业就是给朱老爹刨木头、量墨线。宋宽小时候还被送去朱家铺子学了一阵箍桶,他爹说“艺多不压身”。

      宋宽在箍桶方面似是有奇才的,他箍的桶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侬纤得度经久不坏。才学了一个月,他就用朱老爹那里攒下的材料给家里箍了一个饭桶,用料有经年的桧木,过季的杏树,雨后的黄杉,做过蜂窝的乔木,那桶蒸出的饭悠悠有百果的滋味,又浸着蜂蜜的甜香,用宋宽娘的话说:“吃了这饭,连菜都不用吃啦。”学了半年,他就给家里箍了一只香柏木浴桶,那浴桶是坐着洗躺着洗都舒服,光是那木香味闻着就叫人神清气爽,只是样子有些寒碜,长长方方,怎么看怎么象一口棺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叫宋宽家的每样物事非得物尽其用不可,那棺材,不,那浴桶不用时上面架层榻板,晚上宋宽还得睡在上头。

      朱老爹朱大娘膝下只得一女,家业无继,瞧宋宽虽有克扣材料这点不好,可是手艺实在是好,因此想长久留他,宋宽爹不应允,因为宋宽迟早要顶替自己吃公家饭,风尘皂吏,虽不能说就算官面上的人,好歹也沾个边角,趟个出身。宋宽娘却大不以为然,那日她站在院里说:“你在官面里头刀尺了一辈子,我看还不如去下馄饨面,一样走街,人家雨天还有个篷子挡挡。”
      阿爹在屋里不敢言语,只说:“那你说,你说,你怎么说就怎么办。”
      阿娘叹了一口气,道:“跟老朱箍马桶就得连巧囡一并要下,我看他也不得肯。”
      阿爹笑道:“那就给他娶两个。”
      阿娘道:“娶两个进来,那咱家能睡的地儿就只有房梁啦。哪个不长眼的闺女嫁进来,还得先上少林寺学艺两年…”

      那时宋宽正伏在厨房的竹榻上,父母的话音,声声入耳,院子里栓树上外公送来的鸭子也在嘎嘎叫,他趴窗沿上望着汴河出神,对岸就是汴河大街,灯火楼台喧闹非凡,不过隔了一条河,犹如隔了一世时光,房舍灰朴,炊烟绿阴,晾衣枝下儿童奔跑嬉戏。那时他不晓得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也不晓得日后自己会落下一个懒骨虫的名声,只晓得辰光渐暗,一忽儿阿娘就要做晚饭,鸭子就要倒大霉了。

      这些光景和声音恍如昨日,转眼已是宣和年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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