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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所谓生命,究竟是指怎样的、奇妙的事物呢?

      是指人类狭隘认知中的一种状态,还是一种感觉?能尝得到味道吗?能触碰得到吗?它来自何方呢?它在尚未降生于天空或大地之上时,曾在天使的羽翼之下甜蜜地安睡过吗?

      《圣经》上说,万物的生命都来自于主那充满慈爱的言语。神那不经意间一个奇妙的思绪,便构建了卑微世界的全部幸福。这么说,生命确确实实地来自于那伟大的造物主吗?

      生命是那样高远而又无法企及的事物吗?

      我不相信。

      如果说,生命是一种对事物的祝福的话,那么,我就同意好了。

      因为这样的话,我也能办得到。

      就像那圣子耶稣一样,微微的吐息,唇边逸出话语,一瞬之间,被他所创造了的又救赎了的生命,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遍布了这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永远的尽头。

      ——那样的事情,我也能够办到。

      所以,请苏醒过来吧,慢慢的、慢慢的睁开眼睛,一点一点地看清我的容颜。我所赋予生命的,我珍贵的孩子啊。

      ——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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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很善于投资的人。

      之所以要加上“某种意义上”这个暗含贬义的词,是因为君寻所作的“投资”大多是他在无意之间进行的。那家可以实现人们任何愿望的店,那位蛰伏在深深阴影之下的店主,夹杂在异世界每一个人声鼎沸的角落。人群之中的一次擦肩而过,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交汇,都预示着下一次必然的相逢。人们心中无法倾诉的愿望与思想,将像一只只飞倦了的飞鸟,姗姗地停驻在那个店的门前。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唯一的道路,通向着那代表着绝对公平的交易所。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人们内心的愿望。特别是那些荒诞的、深远的而又不可思议的愿望。”年轻的店主懒懒地倚在黑色檀木的长椅上,海蓝色的衣带静静地垂下来,“果然,侑子小姐说的没错,这世上最不可思议之物,就是所谓的‘人类’啊。”

      君寻还很乐衷于与别人做生意。或者换句话说,他很乐衷于上演“亲兄弟明算账”的六星级版本。他爱惜自己的店到了“任何人在这里喝一杯茶吸一口气走一步路谈一句话都要付出代价啊付出代价”的地步。而且通常都是那些相恶心善的小妖怪们在欣赏了店主温暖如三月暖阳般的和煦笑容、晕晕乎乎之间喝下了招待的香茶、并且愿望被善解人意的店主实现、起身告辞之际,才被温文尔雅的店主柔声告知,您欠费了。

      ——所以说,每一个进入这家店的人,都有一段难言的血泪史。

      ——当然,如果您的厚脸皮程度和某只腹黑狐狸不相上下的话,那将会是一场有嘈可吐的难得的好戏。

      ——比如说现在这位。

      “亲爱的拉普拉斯之魔先生,这个世界的核心,无所不能的存在,”年轻店主抽动着清秀的眉毛,努力地把自己额头上毛线粗的黑十字“嘎嘣”一声掰下来——虽然它们还有继续克隆的趋势,“请问您今天第【7】次来到本店,究竟有、何、贵、干、啊?!”

      “当然是如您所说——来请求您实现我的愿望呀。”某只人形兔子无辜地耸耸肩,摊手道。

      某位温文尔雅的店主勉强地勾起笑容:“哦?您第一次来这里的愿望是要‘正宗的英吉利红茶’,第二次是‘罗真想尝尝东方的料理’,第三次是‘有雕刻用的小刀吗要匕首都鎏金的’,第四次是‘能介绍一下哪个国家目前风景最怡人打算搬家’,第五次第六次看第一二次此处略过不提——”

      拉普拉斯毫不吝啬地拍了几下手掌:“了不起的记忆力,店主大人。”

      “多谢夸奖。”君寻抿了抿唇,将指间银质的烟管在细瓷的茶杯上敲了一下,仿佛想借此平复自己躁动的心绪,“那么,这一次您光临这个店,又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需要我的协助了,拉普拉斯之魔?”

      “这么说可真算是有点失礼了呢,店主大人。”人形兔子微微晃了晃长长的耳朵,“如您所知,罗真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创造生命这件事情上,并且他为此愿意倾尽生命。如果他就因为这些小事而倒下了,那么戏就结束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来亲自提出他的愿望啊。”

      年轻的店主眸子一沉,清脆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什么?”

      “我说,”人形兔子有点疑惑,“我来亲自提出他的愿望。”

      然后,它感到颈间一凉。拉普拉斯慢慢地垂下红色的眼睛,看见前一秒倚在长椅的店主,此时竟已无声无息地来到了自己的面前。紫色的厚重绸带静静地垂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像是一朵盛开着的蔷薇。他指间那根纤长而精美的银质烟管的一端,此时正轻轻地抵在自己的脖颈前,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蜿蜒着直达四肢百骸。

      兔子眯起了红色的眼睛。年轻的店主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黑色发丝下金色和蔚蓝色的眸子在烟雾的缭绕下氤氲得愈加朦胧。

      “您处在一种很危险的状态中哟,‘世界的核心’先生。”君寻放缓了语速,语调格外温柔低沉。当他在表达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语气的时候,他的声音恰恰与其相反,宛如一条静静流淌着的清溪。

      “——哦?”

      拉普拉斯低下头,报之以意味不明的疑问句。

      “罗真——命运的契机,他的存在代表着什么,您不可能不知道吧?”君寻温和地说道,“在大多数依赖科技而发达的人类世界里,他们认为,宇宙的诞生始于一次大爆炸。在那次毁灭之后,无数繁荣壮丽的事物才渐渐繁衍壮大。也就是说,世界的开始,命运的契机,其实就是一场壮丽的毁灭。这些毁灭有些是战争,有些是惨淡的背景,有些是传说的终结……”

      “——拉普拉斯之魔先生,罗真是命运的契机,他的存在就是一场毁灭式的献祭。你现在向我提出的愿望,都是罗真的需求,本应该都要罗真付出代价。而现在,向我提出愿望的是你,付出代价的也将是你——”

      “当然,我会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只是……”

      年轻的店主垂下眼睛,银质的烟管最后一次轻轻触碰了一下拉普拉斯的脖颈,以一种无悲无喜却异常温柔的语气道:

      “如果这样下去,你将会代替罗真……支付出毁灭的代价吧。”

      然后,店主的语气霎那间变得轻快明朗起来。

      “当然,那和我无关——”店主舒舒服服地窝回长椅上,嘴里叼着烟管,眉眼弯弯,惬意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狐狸,“来,现在,就请付出我刚才说这么多话的代价吧。无所不能的拉普拉斯先生,把你西装右边口袋里的东西给我瞧瞧好吗?”

      这个奸商。某只人形兔子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微微笑着,把自己右边口袋里刚刚顺路买来的一柄刀柄上镶嵌着宝石的小刀认命地递了过去。

      ——在这个店里面,当店主要求支付代价的时候,请求的人绝对不能违抗。

      *********************************************************************

      罗真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内心足够坚定且执着的人。

      他的家乡是那个满山满野都飘扬着蔷薇花瓣的国度,那里的美景在他的心中植下了追求美和创造美的种子。当他懂得自己的双手蕴含着创造生命的力量之后,他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乡。他知道,在那个蔷薇牢笼的外面有着更广阔、更壮丽的世界。他开始走遍每一个角落,开始漂泊学艺的生涯。

      他从没有抱怨过什么。他很能忍耐,而且是那种坚毅的、固执的、对自我接近无情的忍耐。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饮食的粗粝,出行的艰难困苦,一个人的寂寞感,罗真都一一忍耐了下来。主说,能忍耐的人是有福的。罗真奉行着这一句话。虽然这句话目前还没有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特别是当那个男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罗真停下手头的活儿,淡淡地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拉普拉斯从一个空间黑洞里走出来,优雅地拿走他面前的盆子,极度夸张地翕动着三瓣嘴:“哦,上帝,这堆黄色的黏糊糊的是什么东西?”

      “树脂。而且是刚刚获得的,你看,还没有开始凝固。”罗真换上一副挑剔的神情,微微晃动着盛有树脂的盆子,详尽地解说着。

      “不,我是说这玩意儿用来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事实证明,罗真在自己的领域里对他人的无知是毫不留情的,证据就是附赠的白眼一对,“我要制作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少女人偶。”

      “可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堆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和最完美的少女有什么关系……”

      “……皮肤。”

      “……哈?”

      两者之间过于大的差别让无所不能的拉普拉斯之魔呆立当场。

      罗真用指间轻轻触碰着尚未凝固的金色树脂,咏叹一般地喃喃说道:“你不觉得,除去黏性的话,树脂的触感很像人类的皮肤吗?柔软,富有弹性,光泽明亮……”

      “等等罗真,”人形兔子试图阻止,“难道你要制作出来的少女是黄种人吗?而且皮肤是一碰就稀里糊涂的那种?”

      罗真明亮的湛蓝色眼睛凛冽地扫了过来。

      “彭!!”

      英俊的浅发青年无辜地搅拌着树脂,对着头上顶着一个小锤子的人形兔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要意思,手滑了。”

      “没关系。”拉普拉斯淡定地拿起锤子扔掉,“记得我们一见面的时候,你的第一个举动是把刚刚煮好的一整盆的土豆泥都扔到了我的头上。锤子总比那好多了。”

      “那年我才五岁。”罗真毫无起伏地淡淡地说,“任谁看到自己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兔子头颅都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然后那年你第二个举动是上来扯我的脸。”拉普拉斯之魔摩挲着下颚(?)。

      “好奇而已。”罗真不咸不淡地说,“如果是手工的话看看是用什么材质如果是投影的话看看用什么装置,我自认为在科技方面目前还没有人比我达到更高的境界。”

      “那年你才五岁。”拉普拉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智慧与年龄无关。哦对了,刚才那个认知还要再补充一句,前提是你不是人。”罗真不为所动,“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想知道你是谁,拉普拉斯。”

      回答他的是一双搂住他脖子的手臂。拉普拉斯之魔伏在他的耳畔,有些期待意味地低低地笑:“你就那么想看我的脸吗?”

      罗真回过头,认认真真地以评论家的苛刻目光仔细地打量了某只兔子,最后得出结论:“比起人类的脸,果然还是兔子的脸比较适合你。”

      “在你眼里,我大概是一生也摆脱不了‘怪物’这个称号了。”拉普拉斯叹道。

      “你的‘一生’相比人类而言又有多么久远?”罗真再度停下手里的活儿,湛蓝的眼睛明亮得就像万里晴空,“而且,为什么你一直跟着我?”

      “因为我不但喜爱舞台上的正式演出,也喜爱幕后的精彩花絮。”人形兔子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能带给我这样的满足感,罗真。”

      年轻的工匠微微抿了抿唇。

      “那么就请你当好一个尽职的旁观者吧。”罗真无奈地蹙起眉,嘴角勾起随意的弧度,“所以,一切精彩的花絮和壮丽的演出,全部交给我就好,拉普拉斯。”

      某只人形兔子微微眯起了红宝石一般的眼睛。

      “刚才,你大概去了那位东方人的店里面了吧。”罗真的视线转回树脂上,语气恬淡安宁,“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总是能够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并且,你总是带着我最想要的东西。我不喜欢这样,拉普拉斯。”

      一缕温暖的阳光洒在年轻的工匠的身上,他的脸庞和发梢微微泛起美丽的金色。他湛蓝的眸子无限柔和地凝视着桌面,轻轻地说道:

      “制造人偶,创造生命,是我自己的愿望。你不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一切的代价,让我自己一个人理所当然地承担就好。”

      罗真浅浅地笑了一下。

      “——你就单单这么,在我身边时不时地神出鬼没就好,拉普拉斯。”

      “你付出的可是自己的生命。”拉普拉斯凉凉地说道。

      “无所谓。”罗真凝视着窗外那在树梢上嬉戏着的、可爱的木鸟,凝视着那他所赋予生命的生灵,不知不觉中,全身心地陶醉了,“如果这是我的命运,那也无所谓。”

      ——无所不能的拉普拉斯之魔,在他那漫长的生命中头一次感到了挫败。——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过的是怎样一种艰难的日子?拉普拉斯的脑海里蓦地闪过这个问题。

      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与之相等的代价。就算是罗真“创造生命”的力量也同样如此。罗真的力量其实就是把自身的生命力,通过罗真本人坚定的意志分散到原本没有生命的死物上。因为能与生命等价的就只有生命。罗真每一次艺术的完成,都是对自身生命的一次消耗。越是构造精密的生物,罗真就越要付出加倍的生命和精力。恐怕这一次,所谓“蔷薇少女”的制作完成之时,就是罗真遵循命运、生命凋零之时吧。

      ‘——他是命运的契机,他的存在就是一场毁灭式的献祭。’

      而且,罗真那无以伦比的技艺已经引起了那些基督教徒和其他贵族们的注意。他无时不刻不在遭受着追杀和唾弃。

      ……好麻烦啊。

      但是,在我还没有腻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年轻的造物主啊。

      绝对不会,让你死去……

      ‘如果这样下去,你将会代替罗真……支付出毁灭的代价吧。’那位拥有着波斯猫般眼睛的店主的,仿佛又在他耳畔温和地说出预言一般的话语。

      毁灭吗……?

      拉普拉斯之魔潇洒地耸了耸肩,即使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显得那么滑稽。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全部交给我就好。

      金发的工匠专心致志地工作着,一只身着西装的人形兔子斜倚在窗前。阳光洒进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室内一片灿烂。此时此刻,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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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所谓的人类,真的是矛盾而不可思议的生物啊。”君寻把厨房里刚刚做好的小饼干端出来,理所当然的,黑色莫哥那和两位小萝莉争得不亦乐乎。君寻一边无奈的抹汗,一边回忆着上午那位奇异的兔脸顾客。

      “拉普拉斯,罗真。两个人都想背负一切吗?”君寻撑着头,嘴里咬着烟嘴,右手把小酒杯晃来晃去,百无聊赖地说道。

      “这桥段听起来好熟呢~~”某只黑色馒头煞有介事地说起来。一蓝一粉的小萝莉以及重复着:“好熟呢~~好熟呢~~”

      “你说什么嘛,你这个只会吃的不明生物!”君寻额头上又浮现出了十字,顺手抄起手边的酒瓶扔了过去。黑色馒头顺势一接,拔开塞子痛快地喝了起来:“熟就是熟嘛!还有,莫哥那不是不明生物,莫哥那就是莫哥那!!”

      君寻恨恨地咬了咬牙:“熟个鬼!这种互相隐瞒付出的桥段,最讨厌了!”

      是啊,最讨厌了。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自己还享受着麻烦连连的青涩高中生涯的时候,那个木头一般的家伙屡次受险的时候,自己就是那样心甘情愿地付出让他康健的代价的。同样,在他曾经濒临死亡的时候,那个家伙也是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种不顾他人意愿的,自私而又高尚的付出——

      君寻沾了些许酒液的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动脉的跳动。

      包括自己体内的血液,自己眼眶内的眼珠,还有自己体内强大的一股力量,都是‘那个人’的。而现在,它们是他的。

      主说,与所爱的人连为一体。

      百目鬼现在仍然存活在他的身体里面。他的血液和眼睛依然在与他一起面对着这广阔而又狭小的世界。这就够了。

      “那么,让我来猜猜看,”年轻的店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那一方华美的牢笼里弯起嘴角,“拉普拉斯之魔和罗真,一个是原本应该主持献祭却打算阻挠的祭司,一个是坚定不移为了与上帝联合而以自身献祭的殉教者。献祭的仪式已经开始,而且天上的命运女神不容停止祭品的供应。究竟他们要如何,才能同时达成各自的愿望?”

      “或者说,究竟他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我实现他们的愿望?”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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