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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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强烈的渴求是罪，自以为是的行为是罪。
主说，不要求吃什么、穿什么。那些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那些东西早就随着国与义一并赐给你们了。
命运早就由神安排好了，各尽其分。为什么你们要不甘于这样的安排，你们要去横加干涉别人的选择呢？为什么每一次，你们都用充满着泪水的眼睛忧伤地望着你所爱的人，却又深深地将那银色的刀柄没入他的胸膛呢？
为什么每一次，你们一边捶打着胸脯，一边却又义无反顾呢？
这是爱吗？
坚信着自己的付出能够为对方带来永恒的自由，即便他已满目疮痍，即便你将灰飞烟灭。
你有没有过这种无私而又任性的行为呢？
神明总是在天上的宝座之中悲伤着，望着大地上无数复杂的人类，这样问道：
“这是爱吗？”
大地上的人类抬起满盈着泪水的眸子，这样回答：
“这是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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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午独有的温暖阳光之中，年轻的金发匠人温柔地抚摸着一个小小的、人偶的头颅。这颗头颅显现出美丽的洁白色，大大的、没有任何填充物的眼眶，小巧的鼻子，和毫无触动却线条迷人的唇形。年轻的匠人阖上眼睛，用手指反复地摩挲着那光滑的脸颊和头部，在那小巧的耳朵旁轻柔地喃喃低语，甚至是献上无言的亲吻。在这种不带丝毫杂念的爱抚中，年轻的匠人仿佛全身心地陶醉了。
“我说——”人形兔子斜倚在窗边，戴着白手套的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修长的手杖，然后终于忍不住发言，“你能停一会儿么，罗真？”
“为什么？”年轻的匠人没有回头，依旧放柔了声音问道。
某只人形兔子抖了三抖，手里玩弄着的手杖直直地掉到了地上。
——你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整整一刻钟对着一个刚刚成形冷却的光秃秃的人偶头颅又是抚摸又是亲吻的精神正常吗你知不知道这对于是旁观者的我而言有多大的冲击力会有很多人要以“呐喊”的样子大叫哈利路亚的吗？
在见识到罗真对自家艺术品超常的爱护之后，身经百战的拉普拉斯之魔终于不负众望地……吐槽了。
“这可是我目前制作出来的比例最完美的人偶头颅。而且，没有人勉强你一定要呆在这里，拉普拉斯。”年轻的匠人皱了皱眉，“再说这里是我的人偶制作室，又不是什么停尸房。”
……停尸房？
拉普拉斯之魔僵硬地偏过头，目光里直直地传达着这样的讯息：你以为你的人偶制作室与那鬼东西有什么区别吗？
罗真接到这样的讯息，回过头看了看自己一直呆着的可爱的居室：一排排的浅色木架上挂满了一只只人偶的手，架子的角落里堆满了各种人偶身体上的球形装置，地板上还散落着一些仿真缩小般的人腿、人脚，房间里的箱子中塞满了大量的各色毛发，里面还夹杂着各色的眼球。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粘在褐色木桌边缘的树脂已经凝固，就像嵌在桌面上的一道道伤疤。除此之外，桌上还被随手搁着许多人偶的小小头颅，空洞的眼眶看上去出奇的诡异。总而言之四个字概括——毛骨悚然。
罗真拉了拉自己身上穿着的白色围裙，理了一下草草束起来的头发，不以为然地转头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拉普拉斯之魔淡定地把满头的黑线拉下来扔掉，说：“没有。”
闹剧收场。
这已经是罗真开始制作蔷薇少女的第二年。他从天然的树脂里面提炼出了一种洁白色的粘性物质。这种物质凝固之后，无论是颜色还是触感，都和真正的人类的皮肤相差无几。罗真还制作出了能够让人偶的躯体自由活动的球形的关节，甚至他还发明了塑料。而这些跨时代的发明，合起来也不过花去了他一年多的时间。罗真不愧为天才——虽然是默默无闻的天才。
但是相对的，拉普拉斯很容易地发现，罗真的身体在以比常人快好几倍的速度迅速衰弱。虽然他看上去仍然是那样的年轻，但体内的五脏、骨骼都已经严重老化。与之相反，他的大脑、眼睛和双手在变得越来越强健——仿佛这三个部分在吞噬着其余器官残存的生命力，迫使罗真加快蔷薇少女的制作。
——如果这就是命运，拉普拉斯从来没有觉得它是这样的残忍。
——他想保住这个年轻人本应飞速逝去的生命。
“你说，拉普拉斯，”罗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他在选择着适合这个人偶头颅的眼睛，“我有预感，这个人偶将会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说，叫她什么好呢？”
罗真动作娴熟地将紫色的眼球填入人偶空洞的眼眶，并用铁线加以固定。拉普拉斯有点没好气地说：“那种事情，你自己早就想好了吧？”
“对。”匠人柔声答道。他把人偶的头颅捧了起来。这是一张美丽而魅惑的脸，瞳仁里仿佛闪烁着晶莹的红光，唇形优美。那双眼睛仿佛是有着生命一般，迫切的、满怀爱意地望着自己的制作者——自己的父亲大人。
“果然……”罗真温柔的抚摸着人偶光秃秃的头，微笑道，“没关系。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吧？再等一会儿……我就将赋予你完整的生命，我的第一个女儿。”
罗真轻轻拿起一顶泛着月色光华的银色假发，用迷你型的梳子将它理得柔软蓬松。
“你想听听你的名字吗？”罗真温柔的上扬着嘴角，声音好似潺潺的流水，“我已经想好了哟。悄然沉寂，乍一看泛着几乎可称之为冰冷的色泽，但却是实实在在充盈着、并释放着热度的水银之灯。隐藏在黑色羽翼之下的银色光华，往昔之岸闪烁着的、最为纯粹的星辰。就唤你为‘水银灯’吧。”
年轻的匠人轻轻地亲吻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拉普拉斯之魔微微眯起了眼睛。
——罗真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象征含义的。之前不停地呢喃和抚摸是为了唤醒非生命体虚无的感觉，同时也是作好生命转移的准备。而他的亲吻——则象征着赋予物体以自己真正的生命。
随着匠人的亲吻，人偶的额头发出耀眼的紫红色光芒。那一小团光芒愈来愈大，罗真的脸庞被映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他疲惫地笑了一下，眼底的阴影仿佛又深了几分。他依旧那样温柔地笑道：“就这样，好好的……接受我的生命吧。”
光芒愈加耀眼，颜色也越来越鲜艳，仿佛是那种鲜血一般的红色。拉普拉斯看着罗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不好！！
“停下，罗真！！”
随着拉普拉斯猛然的一阵疾呼，金发的匠人手里捧着那个人偶的头颅，侧着身子，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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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的水珠不断地从屋檐上滚落下来，连成一张剔透的水晶帘。大片的碧色都在水色的润泽之中摇曳成模糊的墨绿。君寻执着一把伞站在漫天的雨丝之中，赤•裸着的双脚上传来冰冷的寒意。他轻轻抬起蔚蓝色的眼睛，慵懒地说道：
“在这样糟糕的雨天特地地把我从店里叫出来……代价，可是很高的哟。”
雨水自天空滑落，落在大地上，迸溅出一一朵朵绚丽的水花。君寻凝视着拉普拉斯滑稽的兔子脸庞，沉下了脸色：
“不过——好像我也不用问你的愿望了。”
“救他。”拉普拉斯简单明了地吐出一个词。
“那可真是相当笼统的说法呢。”君寻挑了挑眉，“救他？你那所谓的‘救’，是指什么呢？”
年轻的店主伸出手臂，食指在灰色的天空中优雅地划了一道弧线。
“我说过，我能够实现你任何的愿望。你期望的究竟是什么呢？如果你希望他解脱，只要你付出代价，我就可以顷刻间夺走他的生命；或者，你希望他的生命延续，只要你的一个应予，我就能让原本的命运改写。”君寻温和地笑了笑，“但是请记住，只有最最真切的请求才能到达我这里……肤浅的念头，庸俗的渴求，是不能被称之为‘愿望’的。所以请对我坚强地叙说，虽然我站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你的软弱。”
拉普拉斯之魔微微踌躇了几分钟。
“我的愿望是，蔷薇少女的制作工作永远也不会真正达成。也就是说——蔷薇少女系列的生命体，永远也得不到真正能够长久延续下去的生命。”
“它们会永远介于‘有生命’和‘无生命’之间。而且它们生命的来源，是除了罗真以外的任何人类。如果没有人类与之缔结下契约，它们就永远不会醒来。”
“还有——直到蔷薇少女制作工作真正完成，罗真的容颜才会老去，生命才会消逝。”
“那么请您想清楚，”君寻将伞倾倒向一边，“这意味着罗真的愿望将永远不会实现——他会把你恨之入骨的哟。”
人形兔子耸了耸肩：“无所谓。”
然后，他看见对面年轻的店主嘴角挑起高深莫测的笑容。他蓦地睁大血红色的眼睛，发现漫天的雨丝竟然没有在店主白色的和服上留下任何一点水渍！
“你！！你这时候真正的身体居然不在这里？！！”
面对世界之核心的质问，名为“君寻”的幻影从容地张开双臂：
“您不是知道吗？我可是能够实现人们任何愿望的异次元之店的店主，同时奔波在各个空间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特别是在做这种人心的买卖的时候呢，两头兼顾才是上上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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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梦境之中，散落着一地人偶美丽的残骸。君寻缓缓地蹲了下来，微微偏过头，望着仰躺在支离破碎的梦幻之中的年轻人偶师，轻轻地开口：
“你听到了吧，罗真？拉普拉斯的愿望。”
金发的匠人喃喃地回答：“……啊。”
“那么，你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君寻轻轻拂过罗真的发丝，平静地问，“一旦我对拉普拉斯说出‘好’，那么结果就不容更改了。——你不会放弃自己的愿望吧？”
罗真睁开湛蓝色的冷冽双眼望了过去：“我不相信‘不容更改’，我也不相信你。这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我的愿望由我自己来达成即可。如果拉普拉斯想要通过你的力量来阻止我的话，就来试试看好了。”
“倔强的人。”君寻不以为然地微笑，“但是往往，神明所眷顾的就是像你这类很有人性的人。”
年轻的店主直起身子，慵懒地刁起了烟管：“那么，我就实现拉普拉斯的愿望咯。”他向躺在梦境里的人偶师伸出手，笑容无辜而灿烂，“还有，欢迎踏入‘非人’的行列，享受着拉普拉斯付出代价而给予你的‘永生’吧，命运的契机——罗真哟。”
金发的匠人无力地被异次元的店主从地上拉起来。他在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刻眼中所见的，是那个东方人灿若琉璃般、满含笑意的金蓝眸子。
“……你们的愿望，让我来实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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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湛蓝的天空，灿烂得刺眼的金色阳光。金发的人偶师拖着大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身着西装的拉普拉斯面前，他白色的臂弯里沉睡着制作残缺的银发人偶。
拉普拉斯微微叹了口气：“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在后世被称作‘日不落帝国’的地方。”罗真淡淡地说，“听说那里正盛兴着一种叫‘炼金术’的法术。我希望从中提炼出传说中能赋予人永生的‘贤者之石’，从而赋予我的女儿失去的生命。”
罗真的眼眸停留到臂弯中的人偶上。由于转移生命的步骤被打乱，这个名叫“水银灯”的人偶可能不能顺利制作完成了。
“恨我吗？”
罗真阖上眸子轻笑：“呵……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今后不会再见了吧。”拉普拉斯之魔淡淡地回答。
“……大概吧。”罗真转身，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离开。
——但是，即使这样地被你伤害了，我还是感到很高兴。
——为什么呢？大概自己从五岁起就一直纵容着这只兔子，所以在纵容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望着年轻匠人离去的身影，君寻由衷地叹了一口气。拉普拉斯之魔不满地回过头来：“干吗？讽刺吗？”
“不。”店主摆了摆手，年轻的脸庞上显出稍有的活泼式的困扰神情，“只是突然觉得，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一个圆吧。”面前的这一幕……很怀念呢，“拉普拉斯，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所支付的代价呢？”
为了救罗真，拉普拉斯将他变成了“非人”的存在。拉普拉斯把自己身为世界之核心的资格让给了罗真一部分，这种逆天的举动当然获得了惩罚——拉普拉斯现在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近乎全部能够空间移动的力量都被当作代价夺走了。
“这是我心甘情愿挨的刀，又何必要告诉他？”拉普拉斯漫不经心地说，“还有，异次元的店主，我不认为你现在还能够这么悠闲地跟我聊天。”
“啧……被发现了吗？”倚在树旁的店主无奈地用手臂捂住眼睛，一道鲜血顺着他的脖颈流到指尖，滴落于尘土。
“本来我的力量应该是被全部夺走的。也就是说，本来就是应该我去代替他死的。”拉普拉斯转过身来，皱起了眉，“你身为中间人，没有收取足够的代价，因而你的身体和心都受伤了吧？你也真是够愚蠢的呢。”
“喂喂，给我留点口德好吧？”君寻黑线，“自作孽不可活。虽然我是非人的存在，但我好歹也做过十几年的人类。只要是人类，都会干一点蠢事吧？比如说救你。”
——只要是人类，都会干一点蠢事的吧。
——明明与自己无关，却仍是执着地付出。即使是名为‘给予’的伤害，也代表着人性中最最温暖美好的一面吧？
——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互相重叠的愿望吧。
——这份情感，这份愿望……实在是太耀眼了啊。
——那是关于一个人偶师和一只人形兔子的故事。
人偶师为了自己的梦想献上自己的生命，人形兔子则为了人偶师的存在献上了自己的荣耀。而平衡着两个愿望的异世界的过客为了保留两人生的羁绊，而选择了受伤。
人偶师忧伤地离开了人形兔子，异世界的旅客因伤而留在了原地。
后来，人偶师制作出了人偶——比任何花都要高贵，比任何宝石都要美丽闪耀的、无垢的少女。它们被人偶师一一赋予名字，并赋予名为“蔷薇圣母”的贤者之石，从此它们就拥有了获得生命的权利。每一个自愿为它们献上生命的人类都要在它们的戒指上落下亲吻——那是一开始注定的、契约的证明。
由于当初人形兔子的干涉，人偶师无法赋予蔷薇少女们真正的生命，从而陷入了悲伤。那些蔷薇少女们为了见到悲伤的人偶师，开始了华丽的杀戮——不断地互相攻击着，夺取着对方体内的蔷薇圣母——这种行为被它们成为“爱丽丝游戏”。
人形兔子的力量几乎全被夺走了。但是由于那位过客的刻意疏忽，人形兔子还剩下一部分的力量。从此，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形兔子都维持着“爱丽丝游戏”的平衡。它以自己最后的一部分力量默默陪伴着悲伤的人偶师，直到那个世界的终结。
——这就是蔷薇记事所要讲述的故事，一个关于给予和伤害，关于愿望和信仰的故事。
——这也是异世界的旅人所经历的第一篇散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