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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背后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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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回到东京的日子,顿时变得异常迅疾。隼人每天早出晚归,接到通告后就准时去摄影棚报到,在摄影师的摆弄下,换各种不同的衣服,姿势,拍许许多多他记也记不清楚的照片。对着镜头,他绝大多数都是不笑的,脸上永远是冷冷的表情。曾经一度,隼人非常怀疑这会否又是一份他做不长的工作。因为应该没有人会喜欢整天看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但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就是有那么一群喜欢所谓“酷”的女人,她们坚决认为这就是个性这就是魅力,尽管隼人只是因为同时兼多份差睡眠不足精神极差,才极不愿意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笑容洋溢。
他从来不看自己的照片,即使是在街上看到自己做封面的杂志,他也照样视若无睹。仿佛在那上面衣着华丽光鲜的人并不是自己一样。当模特对隼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职业。这个工作和他之前做过的送报纸,送牛奶,搬货员和工地工人的工作一样,只是一个赚钱的途径。他需要的只是将自己的时间填满,存够一年来往法国的机票钱。
不过,隼人还是要感谢小武的。毕竟是他介绍隼人去当模特的,现在的小武,和念高中时一样长着一张单纯无害的脸,活跃在各大杂志封面和电视节目上。当初任黑银3D五人组再怎么摔破脑袋也想不到,饭量惊人并且一无是处的武田启太,竟然会变成今天迷倒万千少女的大明星吧?隼人有时会想,以前那些狠狠拒绝过小武的女生们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正在捶着心口大叫,当时怎么就瞎了眼没好好把握机会抓住这么一个帅哥呢?
同时兼几份职,时间全被工作填满。普罗旺斯那些不需要手表的缓慢悠长的日子,遥远得仿佛已是几世纪前的事,生活象一列轰隆华丽的火车,一路兀自向前方奔驰,什么都有,惟独没有那个本真的自己。隼人却以为这也总是好的,起码他每晚回家后累得一挨床沿就轻易入睡,不必因为想念某个人而辗转难眠。
某个炎热的夏日傍晚,土屋打电话来说兄弟几个很久都没聚过一起去喝杯酒疯两下子。隼人说不如来我家吧,刚好我爸生日,正准备做顿大餐慰劳他老头子呢。土屋说好好好你就煮好饭等我来加菜啊。
隼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捣弄着做寿司时,他爸站在门口愣愣死盯着他,仿佛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似的。他回过头说:你去买啤酒吧,要不出去转两圈,阿佑放学回来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他爸点点头刚想出去,日向那破嗓门就在门外响起:隼人,开门。土屋至今令隼人怨念的高大身型拎着一箱子啤酒一走进门,屋子立马变得拥挤不堪。小武从他身后探出个头来,一脸无赖样:嘿,隼人!与电视上那个人模人样异常端庄的明星判若两人。
还没开饭前,小武搂着阿佑语重心长教导说小孩子念多点书别象我什么都不会只当个小明星,日向拍着他爸肩膀左一个福如东海右一个寿比南山哄得他爸笑得见牙不见眼,土屋手忙脚乱把买来的卤味倒在碟子里,却因为打翻了酱汁而大呼小叫。
等菜一一端上来时,一桌子人愣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土屋嘿嘿傻笑,把自个儿的卤味往旁边一推,说:这菜老大你倒是做得有模有样啊!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说着就要伸出爪子去夹,被隼人一筷子打掉,刚想说话。小武那边已是塞了满嘴的寿司饭团,口齿不清:啊,味道还真没话说,伯父,你尝尝……大家随便啊……那架势仿佛今天不是他爸生日反倒是他大寿。
他爸脸上笑得象朵花似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阿佑,快给哥哥们倒酒!隼人有些恍神,弟弟倒完酒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哥,难得今天爸高兴呢!很久都没见他笑过了。隼人微微点头,脸上笑得象个太阳,心里却象堵了块石头闷得慌。
很久没有过这样吵闹平常的夜晚了,几个男人围着一桌空酒瓶说着疯话,入夜后清凉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空气里飘浮着啤酒的香味,卤味的咸味,寻常的生活气味。若再多一个人,应就是圆满了。但他不在,便始终是残缺。
喝得差不多时,土屋搜肠挂肚咒骂着无良老板无故扣他薪水恨他长得太高嫌他长得太帅,日向犹如深闺怨妇埋怨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亡当个公关象在当牛郎,小武接过话说我其实就是披着明星外衣的牛郎只不过卖笑不卖身罢了。他爸也不知道有没听清楚就一个劲地点头是啊是啊,啤酒一瓶接着一瓶地灌,眼睛眨都不眨。一箱子的啤酒很快就见了底,桌上七零八落尽是打转的空瓶子。而隼人面前满满的一大杯子酒,喝到最后还剩大半杯。
阿佑已经睡了,小武扯着嗓门和日向把自己的成名曲唱得音飞到西伯利亚去,他爸明显喝高了,趴在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间,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土屋舌头打结但头脑尚算清醒:隼人……你爸醉..醉了……..快扶他进去吧………
隼人正想起身,他爸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头抬了起来,眼睛竟是湿的,他说:儿子,反正老子是劳碌命,也不稀罕享什么狗屁清福。就当我求你,你找个女孩子正正经经谈个恋爱吧,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行么?行不行……..
一屋子人顿时没了声响,目光各自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隼人任他爸拉着,半晌才说出一句:爸,你醉了。我扶你回房间。他爸一下摔开他的手,桌子一拍,吼道:老子没醉!我清醒得很…….下面的话还没说,整个人就瘫软在地上,一点声息也没有。隼人背起这醉得象摊烂泥的男人走进房间,替他脱鞋,换上干净的衣服,擦了脸,仔细帮他盖好一张薄被子。然后盯着他鬓间的白发,久久的沉默。
再走出客厅,隼人发现原本醉醺醺的三个人此刻竟然神志清醒地端坐在桌子边。他笑了笑,说:原来你们几个小子没醉啊,刚才怕老头子喝醉没人理不敢喝多少,现在可以放心的喝了。说完也不等三个人反应,就抓起剩下的一瓶啤酒和一瓶白酒,象倒白开水似的往喉咙猛灌。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T恤濡湿了一大片。啤酒隼人喝得多了去,可是烧刀子般的白酒当真是火辣辣的刺喉,一口气没吞下就被狠狠地呛住了。酒精在喉咙里翻滚燃烧,他拼命的咳嗽,土屋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一动不动,日向低着头死命地抓乱糟糟的头发,小武沉默地站起来想拍他的背,隼人却推开他的手边大声咳边笑着说:咳….妈的,我真是个窝囊废!喝口酒也能呛着……..我去洗个脸…….
他转身迅速走进厨房,日向停下抓头发的手说:我去看看他。土屋伸手扯住他,只说了两个字:别去。
前几分钟还热闹非常的屋子,陷入一片难耐的死寂之中。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墙外树上的知了在寂寞地叫着,外面传来野猫翻垃圾的细微声响。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流声,仔细听,会隐隐约约听到掩藏在最底下的低泣声。仿佛带着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的隐忍疼痛,忧伤地溶进浓重的夜色里。
一个男人,最脆弱的哭泣声,不愿意让任何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