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矜》赵赵

4、钱四

　　钱叔是我爹经商的得力帮手，一向是跑关外的，他的见识很广，小时候，钱叔每次出门回来总不忘给我捎点好玩好吃的小玩意，我也一直好羡慕钱叔可以游历那么多地方去经商。但也是因着几十年的东奔西跑，落下了一身的病根，我出嫁的时候，钱叔最伤心，他拉着我直说我是明珠暗投，白白没了我这一颗精明的头脑，老爷也真是，居然就这样放了你走，其他人不知道，老爷可是个精明人，小姐的好，他是看的眼真真儿的，但小姐也真是，怎么也糊涂起来，难道你跟着你钱叔的那一年白跟了，哎～～～～～

　　我明白钱叔的意思，那一年跟着钱叔跑了一趟西域，那一次可以说是我最开心，最充实的一年，那年我１５岁。

　　记得钱叔向父亲说带我跑大漠的时候，父亲只是皱了皱眉头，心许还是觉得女子出门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何况是我这个他平时连看都懒得看的女儿，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他觉得把我这个多出的女儿流放一阵子，别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现也不是件坏事，最后勉强允了我的同行，但条件是改装，以男子的打扮同行，而且私下叮嘱我假如在外遇上了什么不测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份败露了，我知道，父亲是怕我也败坏了门楣吧。

　　一路上我都是着的男装，这当然正中我下怀，我一介女子，出门在外始终不方便，虽然钱叔一向十分照顾我，但我还是希望自己可以独当一面。

　　月余的舟车劳顿，我们一大帮子人终于晃晃悠悠出了关，进了大漠。钱叔说这次出关主要是采办马匹和打探一些商家消息，顺便看看有什么珍奇好玩的，可以采办回去卖给那些喜欢收集这些玩意的官宦大家，当时的我还对这些采办和打探消息的事懵懵懂懂，只管跟在钱叔身边学本事，钱叔也是真的是要教给我本事，他说我虽是个女儿身，但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对商业上的东西又很敏感，因为就是我把那些大漠的小玩意推广开来的。

　　记得我１２岁收到钱叔的第一个小礼物，那是个非常精致的颈链子，虽说京城里面也不乏这样的精致玩意，但来自大漠的带上异域风味的却是非常稀少，京城的商人去大漠总是采办马匹或卖自己的货物，很少有把这些蛮人东西看上眼的商人，何况进大漠不容易，一般只有大的商贾才愿意啃这根骨头，而他们啃的也肯定都是些大骨头，这些小营小利的自然不放在眼里。我对这些小玩意上心后，便嘱托钱叔下回回来时多带点其他的，而在后面几年钱叔也确实给我带了很多精致奇巧的小玩意回来。

　　我们家里时常会有一些小姐少爷的上门来玩，他们全是我那些兄弟姐妹的朋友，有一次，我故意坐到池塘的水榭上把玩手中的小玩意，一个小姐看见了，她惊讶的上前来讨着要看，我也十分大方的递给了她，她是京城一个督尉家的千金，小家碧玉一个，但穿着却不小家碧玉，我当时就在猜想，她的爹怕是有点本事，至少家里确实殷实得很。那位小姐看着手心里的小玩意，开始爱不释手了，我给她演示了一下这个小玩意的机关，叮的一声，机巧打开，形成一个盒状的空间，虽不大，但精致可爱，可以放些香粉之类的东西，很讨女儿家的喜爱。那小姐一看这个玩意还有这个小功能更是紧紧拽着不撒手了。我无可奈何的苦笑，把自己一早编好的词唱作具佳的摆了出来：“黄小姐，不是我不愿意送给你，只是这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是拿着它来睹物思人的，你若拿了去，我以后如何是好。”黄小姐听了也确实觉得自己这样有失体统，最后她银牙一咬，这样吧，你卖给我，价钱你出。鱼儿上钩了，我假装烦恼的思考，眉毛拧的老紧，那黄小姐见我还在犹豫不决，她便说你在冷家的地位我也知晓一二，你平时用度一定很少，何必守着这无用的东西，你现在应该想想如何存点私房钱，以后才在婆家少受点欺负。这样的话本来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但真的听进耳里，还是郁闷的可以。我假意听进了她的劝告，才幽幽问道：“黄小姐愿意出多少银子呢？”那黄小姐一见似乎把我说动了，她转转眼珠子，小心翼翼的报了个数，“十两？”见我不啃声，她又说道：“二十两？”我抬起泪眼，想一把抢回东西，嘴里还嚷道：“我不卖了，我不卖了，这是我的娘，我不卖了。”黄小姐一直护着手里的东西，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我抢回来。“五十两总可以了吧，再多我也拿不出了。”我一听，心里乐了，这钱叔从大漠一两银子买回的小玩意，尽被我卖了五十两，若被他知道了，脸上还不知该有什么表情呢？心里虽乐，但脸上还是不能表现出来，我无奈的垂下肩膀，把黄小姐递上的五十两银票捏在手上，黄小姐见交易成功了，也顾不上继续客套，撒起脚丫子跑了。等黄小姐跑远了，我才美滋滋的将银票收进怀里，心想这门生意还真是一本万利嘛，而那些大人真是瞎了眼，以后就由我来垄断这门买卖好了。

　　那年我刚好１３岁，我作成了我这一生的第一笔生意，以后生意不断上门，最后竟有大官明着进咱家向父亲讨要的，也就是在那时候父亲才有点注意起我这有辱家门的女儿。

　　在大漠的生活很辛苦，本来这趟我们是打算采买了货物就回去，但钱叔一心想我学本事，就在出关之前，在路上顺搭上了几件绸缎和瓷器的货打算拉到大漠去卖。这些东西在大漠卖的很快，即使你不使什么手段，只要把这些往摊子上一摆，不消一会就售磬一空。我看着这样的生意做的也确实简单了点，便意兴阑珊起来，钱叔见我没兴致，他便坐到我身边对我说这样的生意是最基本的，你不要小看，做买卖首先要先选对商品，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赚钱，你就卖什么，这是一般的道理，但这选的东西也是有学问的，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好笑的看着钱叔，这选买卖还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那不跟算八卦的差不多了？钱叔也跟着我笑，摸摸我的头，傻丫头，你不相信吗？那你拉几匹中原的马到这大漠来卖卖看，看有谁买不。钱叔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这便是地利的道理了吧，那天时和人和呢？我缠上钱叔，让他继续说，他却仍是宠溺的摸摸我的头，说道，慢慢来，或许你自己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我就象钱叔说的一直看着，看钱叔做买卖，看钱叔讨价还价，看钱叔偶尔露出的奸商模样，看钱叔有时候疲惫不堪的倒头就睡，还看钱叔给我买小玩意的宠溺笑容。

　　就这么跟着钱叔在大漠待了三个月，钱叔说马上该到马配种的时间了，得尽快把这些买办的种马送回去，否则就损失大了，我们这一行又浩浩荡荡的进关了。

　　回程的路没有出关时好走，因为几日的阴雨绵绵，挠了我们的路，官道一处竟然滑坡垮塌，完全阻了我们的去路，钱叔一路上一直拧着眉头，遇到这官道不通更是让钱叔焦虑起来，我走到钱叔身边，问道：“钱叔，咱们不能改道吗？”钱叔还是皱着眉，他沉吟半晌，才说道：“如今没办法只好试试。”说完也不管我满腹的疑问，吆喝众人往回走，说改走水路。我一听，心虚了起来，现在这样的天气，走水路是不是太冒险。

　　改道的时候我将我的疑问向钱叔说了，钱叔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本来以前我们一般都是走的水路，但几年前，水路不太平了才改走的官路，我又疑问了，怎么个不太平？钱叔苦笑的一皱眉，说道有暗桩，暗桩又是什么？本来我还想再问问，但看着钱叔紧皱的眉头，我把话又吞进了肚子里。后来我跑去问阿虎，他是我们家蓄养的保镖，也算个头子，他说水路现在有打劫的，就象山野的土匪，而且这些人不好对付，估计钱叔要再去关说一下了。钱叔要去哪里关说，难道去和那些匪类谈判？我的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甚至把从书上看来的情节都套用上了。

　　之后，钱叔比我们一众人先行，我本想缠着一道去，但钱叔严肃的神情让我明白这不是闹着玩的，我也就乖乖的待在了队伍里。几天后我们到达了起水的地方，一个码头，钱叔就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艘大船，而钱叔似乎正在和某人说些什么，他见我们到了便向我们招招手，和他谈话的那人和他客套一句就走了，我因为见到钱叔太高兴便忽略了此人，一路跑向了钱叔，钱叔一声吆喝，身后的兄弟们利索的把货物马匹弄上船后就马上起程。这一路上我还在担心会不会出现什么打劫的，但走下来却一直顺畅，钱叔这几天究竟去和谁交接了没人知道，我突然想起那个在码头见到的男人，便问钱叔那就是钱叔去关说的人吗，钱叔却说，这个我以后就会明白，现在接触这些还太早。既然钱叔不想说我也就没再问，只道一路上太平就万事大吉了。

　　那趟关外之行回来后，父亲找到我，问我可有收获，我照实说，父亲又说现在我缺个帮手，你可有兴趣，当时一听，我激动的抬起头，父亲这是想要栽培我，我想也没想便直点头，但父亲高深莫测的眼神给了我一个不好的预警。果然父亲又说到，城南张员外向我家提亲，他看上了四妹，父亲本不答应，但不想那张员外竟是当朝宰相的亲舅舅，那关系一压下来，压得我们这商人家没得法，父亲只好允了，但四妹年纪小，那受得了去给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做偏房，所以父亲便说让我替婚，我一听完这些，骨子里都冰凉起来，脑子里转不出一点活路。父亲接着还说那张员外没几天活了，你熬过这阵子，就回娘家，那时候你就到我身边帮忙，以后你想干什么我也不管你了。

　　父亲的冷酷没让我流半滴眼泪，我的心也死的干干净净，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就这么耗着，父亲便当我答应了，我整天木头一样的待在房里，钱叔来看我，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但他说不通父亲，也气的在床上病倒了，我去看钱叔，钱叔流着老泪直说儿命苦，钱叔没用，帮不到你。我流着眼泪直摇头，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后来，就在我以为木已成舟的时候，听的说那张员外在家暴毙了，我心里虽冷笑这是报应，此事也终了，但一想到父亲的冷清刻薄，我便再也提不起学做生意的劲头，一直耗在书本里，直到再次做了代嫁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