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矜》赵赵

5、异变

　　看着冷家的朱漆大门，我心里冷飕飕的，门后的世界有个孤立的角落，我曾经属于那里。

　　老罗上前敲响大门，不一会一个家仆打开了门，乍一见我，象见着鬼，接着便嚷嚷开了：“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来了。”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我自嘲的向叶凌峰苦笑，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来，拥着我的腰身，给我鼓励。

　　“三小姐？真的是您，您可算回来了，老爷病了好久，嘴里念的只有您。”老管家颠颠颤颤的跑出来，一见着我就开始老泪纵横，但看见我身边的叶凌峰时，眼神却不小的惊讶了一下。

　　父亲？他念着我？我对老管家的说法没个反应，心里回转的全是父亲念的只有我。这怎么会，父亲一向鄙视我这个辱没家门的女儿，也从来没给过正眼，如今又怎么会念着我。想必是老管家老糊涂了。

　　“管家，你这话什么意思？父亲病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嘴里是客套话，心想即使我听说也肯定不会是从冷家传的信。

　　“自从三小姐被休。。。。从将军府离开后，老爷知晓了消息便一病不起。”果然如此，父亲还是觉得我就象娘一样吧，败坏了门风。

　　“管家，你带路，咱们进去看看父亲吧。”说着，虚弱的看了眼叶凌峰，他眼神温柔的对我点点头，我才觉得心里憋闷的那口气舒缓了点。

　　“小姐，请跟老奴来。”老管家驼着背在前面带路，当然我是知道路的，但平时很少去见父亲，自然不习惯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父亲眼前。

　　“管家，钱叔还好吗？”走路的这当儿，我问老管家，不管怎么说，我这趟回冷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看望钱叔。

　　管家听我问，背脊微怔了下，半天才开口道：“老钱离开冷家了，自从小姐出嫁后，就离开了。”

　　钱叔离开了？我突然停下脚步，叶凌峰也跟着停了下来，老管家见人没跟上，疑惑的回头，却见我泪流满面，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酸的紧，钱叔离开了冷家，那这深厚的宅子根本就象个牢笼，捆绑的我喘不过气来，让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叶凌峰将我的头埋进他的怀里，任我闷声哭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三小姐也别伤心，老钱虽离开了钱家，但他走时有告诉老奴他到哪里去。”老管家笨拙的想安慰我。

　　“钱叔去哪里了？”我急切的询问。

　　“老钱去大漠了，他说大漠虽艰苦，但是个好地方，将来小姐若想起了他，记得捎个信，他会给小姐带礼物的。”老管家有点哽咽的说着，我更是泣不成声。

　　钱叔一直都想着我，而我到现在才想起来看他，那两年将军府的生活完全将我的性情消磨的一干二净，我此时只觉得好对不起一直象女儿一样关心着我的钱叔。

　　“三小姐，您还是先去看看老爷吧，刚才老爷听说您回来了，可激动了。”老管家用袖口抹抹眼角，对我提醒。对，父亲，作为女儿，即使以前如何心怀芥蒂，于孝都得去看看他老人家。

　　叶凌峰递给我一张方帕，我接过擦擦眼泪，对他微笑示意让他放心，这才又跟着老管家朝大院里走。

　　冷家是个大宅门，院落多，人口也不少，为了养这一大家子，父亲也着实是很辛苦。父亲做生意很在行，当年父亲也想过科考，但因为是庶出，很难搏的功名，后来他娶了大娘，也就是我娘以前斥候的大小姐，她是江南一户大商的千金，父亲就依靠大娘娘家的财力做起了生意，以后生意越做越大，以至发展到现在在全国也算数一数二的商贾地位。

　　父亲一生风流，娶了无数房妻妾，而我娘却是唯一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纳下的，以至于她生下的女儿也被冷落非常。我受到父亲的冷落，同样也受到母亲的冷落，我的童年很孤僻，直到钱叔发现了我，他待我最好，比待我那些兄弟姐妹都好，他本是见我可怜，在这冷家毫无地位，吃穿用度甚至比不上一个小丫头，而且我时不时还要受到他人的嘲笑奚落，钱叔实在看不下去才时常来照顾我，从此我和钱叔就象真正的父女一样，让我在冷家的生活有了点温暖。

　　现在忽然听老管家说父亲一直惦记着我，让我有了种不真实的感觉，心想父亲八成是气我玷污门楣，说不定要把我扫地出门，这样最好，我也想尽早断了与冷家的联系，等以后我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走趟大漠，把钱叔接到我现在住的地方，然后共享天伦，岂不美哉？

　　心里想的是美，但真正见到父亲后一切都乱了，我没想到的是父亲会病的如此严重，更没想到是父亲对我说的那一席话硬生生改变了我的下半生。

　　乍一见到父亲，我为他的苍老虚弱感到心惊，这是我那高高在上，神采飞扬的父亲吗？如今的父亲被病魔折磨的形容枯槁，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病症可以让父亲短时间就病成这样，刚才老管家说的是我被休后，父亲才病到的，那怎么会变成这样，以现在父亲的情形至少也病有好几年的样子，我心里虽疑惑，但还是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了那只向我伸来的枯肢。

　　“父亲，女儿不孝，让您病成这样。”我不自觉的自我检讨。

　　“你可算回来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父亲对我喃喃道，但拽着我的手却紧实的很，根本不象一个生病的老人，他似乎很害怕我突然消失一般。

　　“父亲，您放心吧，我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没和父亲交流过，现在只是跟着话走，让他安心就好，或许现在父亲还处于恍惚的状态，说不定父亲连和他说话的人究竟是谁根本都不知道。

　　我的几个姨娘都站在房间里，还有那些个兄弟姐妹，他们的表情怪异，神情做作，似乎是想表达对父亲现在这个样子的悲哀，又想对我的出现表示一下警告，总之，面对这群陌生人一样的亲戚，我也难免不自在。

　　父亲突然一阵猛咳，我惊了一下，连忙扶起父亲，为他推背顺气，周围炸响起一片“老爷”“爹”的担忧声音，大娘走上前递了一碗汤药给我，我朝大娘看了眼，她脸上的担忧应该是出于真心，她也朝我点点头，我接过汤药，一点点帮父亲顺了下去，半天父亲才顺了那口气。

　　“矜持，当年是父亲糊涂，让你受了苦，现在你离开了那个家，就回来娘家吧，你来帮爹把这个家维持下去。。。。”父亲沙哑的声音说着我不熟悉的话语，这样的嘱托仿佛象遗言，突然间我了种难言的酸楚，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有了那么点价值，但也仅仅如此，父亲还是自私的，他有那么多儿女，为何就单单是我。

　　我保持着沉默，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身边的大娘却出声了：“矜持，我知道你对我们大家都还怀有芥蒂，但你父亲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改变，如今你就应了吧，你父亲也是为冷家着想，你也是冷家的一份子，现在正是为冷家出力的时候。”大娘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我在心里却是冷笑起来。我就说，你们怎么可能会让父亲做这样糊涂的决定，原来你们也都有劝过父亲吧，只是扭不过一家之主而已。但我这次回冷家却是临时起意，怎么这一大家子会这样冷静。想到这里，我转眼瞧了瞧身后的叶凌峰，他只是对我笑，高深莫测的笑，笑的我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吗？我在心里揣测，叶凌峰的突然出现，似乎象个阴谋的开始，我的一切都在出乎我意料的发展，我应该顺应吗？叶凌峰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成功的事业是最重要的，而他现在应该是有了，那就是其次，寻找一个可以玩弄的女人给他增添乐趣，但为什么一定要是我，而我的父亲似乎也顺应了他的剧本，给我这个女人更多增添乐趣的资本吗？

　　想法虽多，但最后我还是决定答应了父亲的要求，接下冷家的产业，因为我发现我现在的处境容不得我说不，从我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就注定了我事事要受叶凌峰的束缚，假如我有了冷家的财势说不定还能在将来摆脱掉他，自己闯片天空。父亲听我应承下来了，长舒一口气，不多时便疲劳的睡着了。周围的姨娘和兄弟姐妹见我答应了，也似乎松了口气，但明显的又都不甘心的狠瞪我一眼，然后鱼贯的离开父亲的卧房。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父亲也睡下了。老管家把我们引到客房，叶凌峰的房间在我旁边，老管家没将我的行李往我原来的住处里搬，我觉得有点落寞，觉的在这冷家我还是个外人，但想也是，以前的那个小柴房已不是我现在这样当家主人该去的地方了。老管家离开的时候对我说明日就将东院的东临阁给打扫出来作为小姐以后的住处，我听了只笑笑，答道，“麻烦管家了。”

　　东临阁是爹以前处理生意的地方，我每次去的时候只到了书房，从来不敢在里面溜达，如今父亲把东临阁都让了出来，看来他确实是完全放权了。只是我还是纳闷，为什么偏偏是我？

　　结果，这样的疑问我还是在叶凌峰的嘴里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