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之青春如歌》九连环1999

4、苏默然篇:NO.3《苏家有女初长成》

　　（1）

　　1999年夏末，苏州。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将围成一团的苏家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小房间内，苏默然正在看着一本黑底的相册。相册里放的最多的是一个白净男孩儿的照片，那个让苏默然一直盯着的男孩儿就是她的堂哥，苏淡沉。

　　“默默啊，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呀，快点出来签字哦。”穿着素色旗袍，外面披着一件茜色针织开衫的江芸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哦，好。我就来。”苏默然缓缓合上了相册，放进桌子右边的抽屉里锁好，换了件衣服出来，几步就到了客厅。望着坐在中间被家人招待着的邮递员，苏默然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害怕。

　　“默默，来，过来签字。哎哟，我家默默真厉害，居然能够考上H大。老头子，你说，默默这么聪明是不是很像玉良？”一头花白头发的苏家主母看着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笑得眉眼弯弯。

　　“H大？”苏默然心里一阵慌乱，“怎么可能？我明明故意做错了几道题，希望自己能去海南找淡沉的，怎么会到了H大？一定是哪里错了。对，一定是。”想着想着，苏默然快步来到了邮递员面前。带着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邮递员以为她要签字，连忙递上了签名单。“能让我先确认一下吗？”苏默然拿起放在桌子中央的那张红色纸片。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默然同学，你已被我校化学系师范专业录取，请于9月10日前来我校报道。H大。

　　“爸爸，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苏默然看着站在爷爷左边的爸爸苏玉良，再想想高考前的一次考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默默，你先签完，让这位小师傅送别家的通知单，其他人也一定等着的。有什么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说，好吗？”苏玉良看出了苏默然内心的翻腾，只能出言安抚，同时也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看着家人开心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苏默然转过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自此，苏默然成为了H大的一员新生。

　　9月上旬，某日，火车站台。

　　苏默然是苏州本地长大的姑娘，从没坐过火车出远门，这会儿到了车站，看到火车站内人头攒动的景象，未免心里有些害怕。

　　“默默，你的包要记得放好，身份证、通知书要放在手包里，不能丢掉的哦。”江芸站在月台上对着这个从未离家的女儿低声叮嘱着。“还有，你自小就心律不齐，要好好照顾自己，遇到剧烈运动要避开不参加。多买软底的鞋穿，不要硬撑着。都怪姆妈，把你生成这样，现在你离开我，我真是不放心。”

　　“姆妈，你放心呀，我已经是大人了。”为了安慰多愁善感的妈妈，心里一直敲着小鼓的苏默然假装着很坚强。

　　手里拎着好几包豆腐干的苏玉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女儿的心思，自从3年前不小心看到女儿抽屉里的那本相册开始，苏玉良就一直暗地里注意着女儿。虽然淡沉和默然是堂兄妹，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十四五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幸好没多久淡沉就跟自己的爷爷奶奶去了海南，暂时放了心。哪知自家女儿看上去孩子气，内心却执着无比，硬是瞒着家人将自己的模拟考试考成低分。女儿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无非就是让家里人先适应，等她高考成了定局，谁也拦不住她去海南找淡沉。自己只能出此下策，让同事在各方面都给予关照，提前和H大的朋友打了招呼，让默然去做了一次H大出的试卷，直接以校内教师子女的身份将默然招了进去。

　　女儿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刻，心里对自己是有怨恨的吧？苏玉良抬起头，微微地叹了口气，将装着豆腐干的袋子给了苏默然。“默然，到了新学校以后要自立，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耍小孩子脾气，知道伐？有什么事情记得给家里挂电话，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都会帮你想办法的。”苏默然背对着苏玉良点了点头，算是应过，直接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家人越来越远，苏默然看着远远站着的爷爷、奶奶、爸爸和一路小跑着的叔叔婶婶，以及背过去抹眼泪水儿的姆妈，也禁不住红了眼眶。从今以后，自己真的是离开家庭了。虽然这几天心里有些烦姆妈的唠叨，有些怨爸爸的多管闲事，但坐上火车，从小窗户里看见他们渐渐变小变模糊的身影，苏默然还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冷淡，有些对不起他们。座位对面也是去大学报到的新生。看着人家父母送行，苏默然第一次觉得自己懂得了什么是长大。

　　（2）

　　H大虽然在一个不大的城市，但是学校的办学理念非常西化，崇尚自由，鼓励学生多做实践，不读死书、死读书，回归社会，所以H大出了不少实干型人才。这也是导致H大变成全国综合实力排名靠前的一个主因。

　　古朴的大门，进去以后两栋绿色的民国时期的二层小洋楼一左一右立着，爬山虎葱葱郁郁地爬满了整面墙壁，使得这样的小楼更具有年代感。进去以后，一只很大的鼎立在平台之上，上面刻着校训。再往里走是一段林荫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乔木，阳光之下，树影斑驳，甚是好看。苏默然拖着箱子，漫步于阴影之中，不免回忆起初中时候和淡沉一起漫步于树荫之下的场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想来无趣，徒增感伤，便扭头向右看看是否有什么有趣的景色。迎接她的是嫩绿的草地中央嵌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湖中的红色锦鲤悠闲地摇着尾鳍在水里吞吐着水泡，怡然自得；时而有几尾跃上湖面，偷偷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有些散在石头砌成的围墙脚下，环绕成趣。苏默然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小生命，不禁叹了口气：“要是我能像你们一样，没有忧愁与烦恼就好了。”远远地听见了拍手掌的声音，苏默然惊奇地发现鱼儿们好像听到了指令一般，一齐游向声音的来源处。苏默然从湖边慢慢跟着，直到发现坐在湖边草地的一个男生才停了脚步，只远远看着。

　　阳光下，男孩儿的眼睛眯起，细细地变成一条狭长的缝隙，除了苏淡沉，苏默然还是第一次这样打量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儿。被阳光折射着近乎透明的白净脸庞，一头短而黑的浓密直发，微挺的鼻梁，轮廓优美的下巴，一个近乎于完美的男孩儿就这样出现在苏默然面前。那男孩儿也不说话，只是拍着手掌，让满池的鲤鱼簇拥到他的面前，露出满足的笑容。

　　愣了一会儿，苏默然重新回到了林荫道上，过了教学区南边的那条河，直达东舍。等她拖着行李箱到达宿管中心，送上身份证和录取通知的时候却被无情地告知，查无此人！这个消息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苏默然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得知自己应该去系办找老师以后，苏默然无奈地迈动已经有些疲惫的双脚，返回教学区问个究竟。当她到达系办楼的时候，又看见了湖边那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他也是这里的老师吗？”苏默然心里暗自猜测。

　　经过一些波折，默然终于拿到了宿舍的钥匙。同班的同学大多数在东舍，自己却和其他系别的人一起住在西舍。在去宿舍的路上，默然拖着箱子一步一移，想到以后不能和同班同学一起上下课，不禁叹了口气。来到西舍楼前时，苏默然被楼下的紫藤长廊吸引住了。这会儿正是夏末初秋，紫藤花开得娇艳，一朵朵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花穗、荚果在翠羽般的绿叶衬托下相映成趣。一串串花朵垂下来遮住长廊，宛如仙境一般。一向爱美的苏默然暗忖着以后定要在此拍张照片，用来纪念自己的大学生活。

　　进入宿舍后，印入眼帘的是左右两边上下结构的床铺。苏默然因为个子小，加上又有些不足之症，就选了靠近门的下铺。上车的时候嘴硬着说不想家人，可是才刚过了一天，自己已经熬不住了。奶奶以前常说，在家百日好，出门步步难。一股淡淡的思念涌上了苏默然的心头。与她顶床的妹妹头女生卢卢和对面的丹凤眼女孩麦豆豆交换了个眼神，等其他人都收拾妥当出门以后，来到了苏默然的身边。

　　“想家么？”麦豆豆低声问着苏默然，又有些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也想家，但是我觉得总是离不开家人也不好。以后咱们是要长大的，要工作的，总有一天要离开现在的家，去找寻自己的位置。所以，就当提前了，好好适应好好享受吧！”卢卢则显得沉稳很多，只是拍着默然的背，将默然的头轻轻地拢在自己的胸口，让默然暂时找一个温暖的依靠。默然窝在卢卢怀里，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好在默然本来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性格，当卢卢和豆豆在想这个小女孩儿要哭到几时的时候，苏默然已经擦干眼泪，嚷嚷着要去食堂吃大餐了。
　　（3）

　　军训过后，同班同学之间都有了一定的了解，生性活泼的苏默然也渐渐与同学融合到了一起。军训时，苏默然交到了自己大学里第一个朋友——见人一脸笑，对任何事情都好像充满了热心的班长陆玉屏。

　　因为跟同学们不住在一起，每次班里有什么事情，苏默然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这让从小在家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郁闷不已。跟班里别的人也日渐疏离，每次上完课就独自离开。陆玉屏发现了这个情况以后特意找了苏默然聊天，告诉她同学们并不是有意疏远她，而是很多消息都在宿舍里传播，所以她也懒得再去出通知，却忽略了苏默然不在东舍的事实。

　　“苏默然，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以后一有什么消息，我就去你宿舍通知你，好吗？”班长其实对于西舍302早有耳闻，心里一直很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宿舍，现在总算找到了去的理由。

　　“啊，这样多麻烦你。我会不好意思的呀。”苏默然全然不知班长的心意，满怀感激地看着对面笑眯眯的女生。

　　“不会啊，你也是我们班上的一分子，我们不应该把你遗漏的。”班长讲得情真意切，让默然很是感动。

　　“我包里有从苏州带的特产，给你一包尝尝。”苏默然低下头在包里翻出今天忘记吃的梅汁豆腐干，递与了陆玉屏。眼尖的陆玉屏发现了豆腐干后面斜插着的一个信封，脸上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苏默然，你是不是给家里写信啦？才来多久就想家了？”

　　“没有，这是写给我哥哥的。”苏默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不自然地红了脸。

　　“你哥哥？他不在家里吗？还要单独写。哦，苏默然，你和哥哥感情很好啊！”陆玉屏笑的一脸奸诈。

　　苏默然却不肯再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让她吃豆干，吃完以后匆匆收拾了一下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留下陆玉屏在后面大喊：“苏默然，这是你最爱吃的东西吗？谢谢你啊！”

　　“淡沉，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吗？”记忆里软软糯糯的声音一直在，这是苏默然儿时问堂哥苏淡沉的一句话。问了一次，就记了十余年。当时的苏淡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递给她一袋梅汁豆腐干，笑着看她吃到最后连汤汁也喝下去的样子，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就因为这个，苏默然从此戒了爱吃的鸡腿，一心一意地吃起了豆腐干来。此时听到陆玉屏的这句话，苏默然忽然明白了爸爸让自己来H大的那份心情。原来，家人早已知晓自己对淡沉的那份心意，只是不愿意用激烈的方式来压制自己，因而选择让自己到H大求学。这也算是一种冷处理吧？

　　在回去宿舍的路上，苏默然寄出了自己来到大学以后的第一封家书。说是家书，能读到的人只有一个——苏淡沉。在信里，默然只是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以及通联地址，放进去了一张自己写的书签。寄出以后，仿佛放下了心头的石块，默然轻松地呼了一口气。

　　（4）

　　九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苏默然在半个月的学习生活中慢慢适应了大学的节奏。虽然是化学系的学生，但是大一学习的都是基本的课程，还包括默然最为头疼的数学和物理。

　　数学课上，端庄秀丽的女老师不断地写着微积分方程，默然看着老师一张一合的嘴，不自觉地走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玉屏坐到了她的旁边，悄悄地递了张纸条过来。

　　苏默然：你下课后留一下，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默然想起高中数学课上跟同学传纸条的事情，不觉莞尔一笑，提笔写道：OK！你现在告诉我也行，反正我没听。

　　班长看到以后却摇了摇头，示意默然看向黑板方向，原来老师已经有所察觉，停下授课了。默然立刻端坐好，看向老师，一脸认真。等老师回过去板书的时候，默然和陆玉屏两人偷偷地笑了……

　　下课以后，陆玉屏故意拉着默然问老师问题，等到同学都走了以后，陆玉屏开始了这次谈话。

　　“苏默然，我郑重地通知你，班主任让你去系办，带上钢笔。”见惯了笑容满面的陆玉屏，这样严肃的情况让苏默然很不适应。

　　“啊？有什么事情吗？”

　　“其实没什么，班主任让我推荐一个团支书，我推荐你了。刚好学校要求每个班在国庆前将团组织关系办好，那就要去系办熟悉业务，顺便帮班里的团员迁入组织关系啊！”

　　“我？团支书？”苏默然一脸震惊。

　　“恩。我看了你的作业，发现你写的字蛮好看的。所以就推荐你了。”陆玉屏说得很官方，其实心里早就在偷笑了。现在这么个大麻烦，让苏默然来做正好，否则自己的时间就被占用了。“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我和你一起去，顺便见一下我班的辅导员。”不等默然反应，陆玉屏一手拉起默然，快步走向系办。

　　这是苏默然第二次来系办。上楼的时候因为跟着陆玉屏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啊，对不起！”苏默然连忙道歉，抬起头却发现撞到的是开学报到那天湖边的青年。那人看了看她，摇了摇手表示没关系后就准备下楼。“苏默然，你快点！”陆玉屏站在上面的台阶上催促着，默然点了点头再次表示了歉意后快速地追上了陆玉屏。

　　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辅导员也在里面。陆玉屏一进去就唧唧咋咋说个不停，想来是和老师们颇为熟稔了。苏默然站在门边，听班长在老师面前说她的字如何如何好，她是多么多么胜任团支书的工作，心里其实是很雀跃的。

　　“对了，老班，刚才我和苏默然在楼下碰到一位很好看的老师啊，是不是我们系的啊？”陆玉屏在介绍苏默然的空隙时间顺便八卦了一下。问了一□□貌特征以后，班主任告诉她们，那是系里刚来的实验员，名唤姜国。国庆回来以后班上会有无机实验课开设，到时候就是他来做实验老师。

　　完成了团员证的签字盖章等迁入手续以后，苏默然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原来这个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做了一下午。陆玉屏此时也从书本中抬起了头，“苏默然，你看我多好，在这里陪了你一下午。我还从没跟其他人这样要好过呢！而且待会儿我想带你去吃校门外的卷饼，可好吃了，去不去？”苏默然一听有好吃的，连忙点头，小鸡啄米一般，心里无比欢乐，还想着给同宿舍的她们也带点，特别是同样爱吃的卢卢和麦豆豆。

　　月光之下，两个女生手拉着手，一同走在林荫道上，伴随着对美食的讨论，欢声笑语。苏默然也渐渐觉得爸爸的决定似乎并不完全错了。这样的生活，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