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段 ...
-
兼信等了很久还不见湛度来。早就过了约好的时间,他不由心焦,起身到门口察看,刚推开大门,就看见路口有忽明忽暗的灯光飘来。知道是湛度来了,他不禁猜想湛度今日会穿什么装束来。
“你今晚作何打扮”这句话还没出口,只见若丸提灯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戴着竹笠的女子。
“……男人的装束终于不能再满足你了吗?”
“胡说什么。”
湛度的声音从女子身后的黑影里传来。
“这是……”
兼信眯起双眼,将目光洒向在前款款走动的女子。
“半路上捡的。”
湛度很是疲惫的样子,尽管穿着美丽的衣服,却露出没有精神的嘴脸,几乎驼着背从兼信面前经过,走进了院子,不等兼信招呼就熟门熟路地自行踏上了走廊。若丸也毫不客气地跟在湛度身后。随同他们前来的女子见状,只得入乡随俗地莲步随行。
兼信无可奈何,遣人关好门,反倒像客人一般,落在一行人最后回到房间。
“这位是……”
在屋中坐下后,陌生女子没有拿掉斗笠,优雅地向兼信致礼。若丸向他大致叙述了路上发生的事。
“假装成强盗的武士?”
兼信颇感有趣,湛度在旁摆了摆手。
“也有可能是被某位大人雇佣的强盗。总之,不是一般杀人掠货的盗贼。大约是想假装成盗贼杀人来除掉她吧。”
他指了指身边的女人。兼信抱有疑问地看着那名女子。
“你知道为什么被追杀吗?”
女郎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也知道是谁在追杀你?”
她再度轻轻颌首,认可了兼信的说法。
兼信捻着下巴,凝视着她,等待她开口,没想到她只字不语。
“哎……”好半天都在沉默中渡过,兼信忍不住抓了抓后脑勺,“既然湛度大师在那伙人面前都提起我了,至少该告诉我事情的始末吧?以免哪天在朝中被人暗害了,自己还不知道。”
“真是抱歉!”
湛度的道歉紧接着兼信的抱怨,但那仅是停留在言语上的表达,语气中丝毫听不出他认为自己有做错的地方。
女子沉吟了一会儿。
“此次打搅实乃抱歉,”她终于开口了,“惹来这番祸事是小女子始料未及之事。”
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可语气温柔典雅,听起来受过极佳的教育。兼信的态度变得积极了些。
“能否请你详述?”
他的措辞不知不觉中也变得端庄。
兼信是位丰神俊美的男子,倘若捐弃平日的轻浮态度,是很能吸引女性注意的。可他隐隐中觉得,女子绢布下的目光没有注视自己。由此看来,那是位心高气傲的女性。
“不久前,有位身份高贵的公子对小女子吐露了爱慕之意。”
女子开始娓娓叙述她的经历。
“小女子身份低贱,如若堂而皇之地拒绝他,未免过于傲气,所以想了个法子,希望他知难而退。”
“想了个法子?”
“是,那实在是个荒唐的点子。”
“哦?”
兼信略略前顷上身,对女子的话表示出兴趣。湛度在一旁接过下人送来的清茶,就着糕点细细品尝起来,完全没有留意他们的对话。女子顿了顿,纱绢后的眼睛似乎看了他一眼。
“……我请那位公子连访我百夜,他若能坚持,那么第一百零一夜时,我将在家中恭候他的大驾。”
“他去了?”
“他去了。”
“嘶——”旁边传来湛度的吸茶声。就像是存心捣乱,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发出很大的咀嚼声。
“大师……”
连若丸都忍不住出声提醒他。
白了他一眼后,兼信调头请女子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追求小女子的公子恪守诺言,连续访问了我九十九个夜晚。”
“第一百夜他没有来访问?”
“不,他如约来了。那晚与今夜一样,月光清晰地照着大地。我的门上落下了他的剪影。他站在门外与我交谈了几句就离开了。我当时内心忐忑,因为下一晚,他就可以走进我的房中。”
“莫非你毁约了?”
“没有……是他没有来。”
女子的声调有些变化,仿佛喉中哽咽。
“第一百个夜晚后,他再没有回过自己家。第一百零一天的清晨,有人在路上发现了他与他侍从的尸体。他离开小女子的家后遇到了贼人,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了咽喉……”
兼信沉默了。他曾经在别处听说,并向湛度讲起过这个故事。
“小女子罪孽深重。公子的父亲不能饶恕我的罪过,深信是我害死了他的爱子。”
“追赶你的盗贼就是他派来的?”
女子点头承认。
正是这股犹如迁怒的仇恨让追捕女子的强盗感到为难吧。由于怜悯她,所以处处露出生机。而在此刻登场的湛度,仅仅是对已经涨满的帆吹了口气。
原来如此……兼信瞥了湛度一眼。他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参与不参与此事,女子的命运都不会发生太大变化,所以兴致寥寥,希望别总在这一话题上浪费时间。
“追求您的公子是我的好友,阿枝姑娘。”兼信喃喃地说,“在你现在所坐的座垫上他曾经与我秉烛夜话、彻夜长谈。”
阿枝垂下了头。斗笠遮住了她的表情。由刚才的哽咽判断,她现在的表情应是相当难过。
“无聊的故事应当结束了吧?”
湛度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无聊’未免有些过分了。”
若丸在旁小声劝诫。湛度不予理会,继续追问。
“你今晚找我来不是有事吗?”
“啊,确实……但现在……”
兼信看着阿枝,迟迟不语。
“啊!”
湛度豁然开朗,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阿枝跟前,向她伸出双手。众人不知他想干什么,全都诧异地看着他。他甩动手腕,灵巧地解下阿枝头上的斗笠。由于他的动作过于轻盈,直到斗笠被除去,阿枝都没发觉,依然同众人一样,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想拜会阿枝姑娘?今天可以如愿以偿了。”
解下斗笠的人对阿枝看都不看,回头喜滋滋地对兼信说话。当他看见兼信双眼时,发现兼信就像魂魄被抽离了躯体,呆呆的一动不动。再回头看若丸,也似被人定了身,竟不能动弹。
“您太粗鲁了。”
阿枝低声抱怨,夺回了他手中的斗笠。他这才想起回头去看看阿枝姑娘的容貌。
月光与烛光映照下,他面前的女子就像是白玉雕成的塑像。雪白的肌肤折射出柔和朦胧的月白色光芒,几乎如同传说中的衣通姬,让肌肤的光彩透过罗衣漫漫散发。她恬美幽静的五官镶嵌在玲珑小巧的脸盘上,整个人就如同一株暗香徐徐的栀子花。
有一瞬间,房中安静得连彼此的鼻息声都能听见。
湛度低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合起手掌,念诵一遍经文,然后昂首发出一声感叹。
“你长得很美。”
他身后传来一阵帛布摩擦的声音——若丸过于惊异而站了起来。
“怎么了?”兼信问他。
“大师……过去从来没有对女人说过这种话……”
“做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嘛!”
兼信在旁发出低低的笑声。若丸不可思议地瞪着湛度的背影。
湛度伸出双手,将手掌按在阿枝面额上,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眉骨、鼻子、嘴唇、下颚……一直到脖颈。
“能否请你为我舞蹈?”
他托起阿枝下巴,双眼不停扫视她的五官,语气郑重其事。
“阿枝姑娘若能伴舞,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兼信在一旁高兴地拍了下膝盖。
“伴舞?”
“我请你过来正是为此。”
边说,兼信边轻击手掌。房间的拉门被拉开,一位侍女怀抱琵琶候在门口。
“最近有人送我一把大唐制作的琵琶。我听说你善于弹奏琵琶,所以特意将你请来。今晚风和月明,作为演奏琵琶曲的夜晚再适合不过了!”
他又对着阿枝说:“如果阿枝姑娘肯赏脸伴舞,想必今晚会变成让不少人羡慕的风雅之夜吧!”
阿枝看了眼湛度。湛度已经从侍女手中接过了琴,细细琢磨起来。
“今夜得二位相助,如不嫌弃……”
她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