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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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度竖起琵琶，以十指拨弦，开始弹奏。不知是否弹法不同而造成了殊异，若丸觉得琴声与平日所听到的不同，似乎在什么时候有所耳闻。
阿枝安静地起身走到月光下，随着琴声翩翩起舞。尽管她只穿了寻常的衣服，脸上也无修饰，可月光轻洒在她身上，反射出柔和朦胧的白光，加上她优美的舞姿，让观者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一向多嘴的若丸也不知不觉中失神于阿枝的舞蹈，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击节拍。
明明是湛度邀请她舞蹈，可湛度本人此刻专注于拨弦，直愣愣只看面前一方月光，甚至随乐声入境，不时闭上双眼。阿枝的舞蹈被他遗忘了似的，他竟然没用正眼瞧过。
——从阿枝舞姿中抽神的兼信注意到了这点。
这男人哪怕再不关心世事，也未免太怪异了些。
心中如此默念着，兼信将目光放回阿枝身上，细心寻找舞步中哪些地方让湛度不屑一顾，可无论怎么看，阿枝的舞技都可称得上倾国倾城。就连素来厌恶女人的若丸都被阿枝高雅的舞姿感动，面上呈现出孩童般的兴奋。
一曲终了。随着缭绕余音，阿枝姑娘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如何？”
兼信得意地问湛度。湛度没有回答，手掌摩挲着琴身。兼信颇为无趣，正打算代他拜谢阿枝，忽见他放下手中琵琶，来到阿枝面前，低俯上身，深深一拜。
“能否请你移居寒舍？”
这句话不单叫阿枝哑口无言，还让若丸翻倒在地上。
“啊呀啊呀……”兼信瞪圆了眼睛，在旁连连发出惊叹。
“大师，你在开什么玩……”
“请务必……”湛度将头叩得更低，“移驾前往草居！”
阿枝明净透亮的脸上流露出一许犹豫。兼信见惯了她断然拒绝王公贵族的场面，猜她正在寻思如何摆脱眼前雕刻工匠恼人的邀请。
“……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事情再度出乎他的意料：阿枝答应了。
“为——什——么——”
若丸一字一顿拖着长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邀请陌生女人住到家里？”
他转头瞅了瞅隔壁。舞伎阿枝就睡在一扇之隔的房间。
“家里多个人不是很好吗？”
湛度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正在保养刻刀。
有名的雕刻师傅通常会请人专门打造一套私人的刻刀。一般雕刻师所用的刻刀有二十多把，而湛度常用的刻刀则多达三十九把。他常常一次手握四到七把刻刀进行镌刻。雕刻时，小刻刀在他指尖行云流水的转动，场面蔚为壮观，犹如艺能师傅的表演，堪称一绝。
此刻，湛度一边与若丸说话，一边将刀刃一一送上磨刀石，打磨锋利，再依次小心地用软布将刀身擦净。
“大师太任性了！”
若丸发出不满的抗议。他的视线从湛度的背影移到膝盖上。
“大师若想找女人就该找名门闺秀，好好谈门亲事。把莫名其妙的女人安置在家中，岂非让人笑话的事情？”
“你之前不是还说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回家？”
“也不必弄回家来啊！”
若丸抗议着抬起头，冷不防湛度已转过身，将脸凑到他跟前，直直地盯着他。
“你啊……”湛度叹息了一声，“莫非真的迷恋上我了？”
这来自片野少将的笑话被当事人自己说出来可不好玩。
若丸“唰”地涨红了脸，嚷嚷着“我生气了”，“噼里啪啦”地走出了房间——走下台阶的时候还狠狠地跌了一跤。
“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从拉门的另一侧传来。
“为什么今天人人都喜欢问‘为什么’。”湛度摇着头，继续擦拭手中的小刀，“世间哪儿有许多‘为什么’。我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小女子听说大师从不为人塑像，也不曾以人为像……”
“呵，”湛度扬起嘴角，轻蔑一笑，“在姑娘看来，观音不是人？”
“那是位尊者，是看穿生死悲苦的世外之身。”
“世间万物，神也罢，佛也罢，鬼怪无常魑魅魍魉等等，凡有人形人性的皆是人。”
湛度的大胆说法让阿枝非常惊讶，她倒吸了口气，没有回答。
湛度继续道：“曾有一个关于观世音的传说。阿枝姑娘不知是否听过？”
隔间传来发丝与衣领摩擦的细声——阿枝摇了摇头。
“传说中有两位兄弟，兄长叫早离，弟弟叫远离。兄弟二人亲母早逝，继母将他们丢弃在一座孤岛，最后两人双双饿死。早离因自己受尽折磨、饱偿人间不幸而发愿救助受苦众生，由此成为了观世音菩萨。”
他放下了手中的布，将刀插入卷囊，锁进箱中。
“所以观世音是人，是位已经死去的人。”
“大师雕刻观音是为了救助受苦众生？”
“哈哈哈……”湛度大笑，“我哪儿有如此宏愿？人受不受苦全凭一己之念。我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
“大师的想法很似神仙中人。”
“过奖。”
“……小女子有一事不明。”
该来的最终要来。湛度斜眼扫了眼纸门，展开手中的扇子，微微挥动。
“什么事？”
“大师看见小女子相貌时若有所思。能请问大师当时想到了什么吗？”
“我所想到的事，当时不就告诉你了？”
“是……什么？”
阿枝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你长得很美。’——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那是什么意思？”
从字面来看只是一般登徒子的好色之言，可从这男人嘴中出来就有些不同寻常。
“啪”，湛度收起了扇子，转身面向纸门坐下——他没有拉开门，单单面对门坐着。
“阿枝姑娘可曾听说过天皇托我雕刻绝世无双观音？”
“曾听得主上为了抚慰已逝皇后，请人雕刻无双观音。”
“我受托赶来京城，希望找到真正的绝世容貌，并且有一刻找到了合适人选。可惜世事无常，与她不幸离散了。”
“哦……”阿枝的话音似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来，我忍不住内心揣摩她现在会有的相貌。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在我心中不停成长，就仿佛依然在我身边。而这些年来雕刻的观音融入了我假想中的相貌。我以为那是世上最美的观音，同时因为内心中她的成长，又觉得这些观音皆不完美。看见阿枝姑娘后顿悟了一件事。”
“是什么？”
“人的遐想无论如何无法超越上天的鬼斧神工。”
“大师想以小女子为参照，为观世音菩萨造像？”
“或许吧。”
未被肯定的答复让阿枝缄默了片刻。
“可是，”她哀怨地说，“小女子乃是身负罪孽之人。”
“观世音也是人。只要是人，总会沾上罪孽。”
阿枝低语时的嗓音说不出的柔媚，然而此刻，青年雕刻师的柔声细语更加蛊惑人心。她觉得心脏在胸口怦怦跳动，无来由的惊慌难安。
“大师……”
“大师！”
若丸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事？”湛度若无其事地回头。
“晚饭时间到了。请你同……阿枝姑娘出来吃饭吧。”
若丸瞟了眼薄薄的纸门。门的另一边鸦雀无声。
“知道了。”
湛度拍了拍衣服，坦然地绕过了若丸身边。
仿佛知晓夏日即将过去，庭院中的蝉鼓噪不歇，用尽毕生余力，奋力高唱。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