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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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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的夜晚,湛度受兼信邀请前往他的府邸。随行的有一人——自然是若丸。
从湛度家到兼信府不算很远,却也不近,可湛度没有坐车。将本来的马车卖了后,湛度没有买车。不知怎地,若丸似乎怕牛。况且在京中买的房子比从前乡下的房子更大了些,只有若丸一人,得照料上下,所以没再添置车马了。
所以他们只能步行了去。
湛度依旧穿着不合身份的华丽服装。今日是红梅的有纹狩衣,有时是不着菊缀的水干,有时是卫门府佐官的深衣白裤,有时则是直衣,甚至有一次身着凶服前去赴宴。颜色是最浓郁的黑橡,手上却拿了把明黄色的蝙蝠扇,固然是别有风情,但看的人全都啼笑皆非。那次宴会的东道从此邀请人赴宴时都不忘加上句“请身着符合气氛的服饰。”
世俗人的制度在湛度心里宛如一缕烟云,是不值得记挂的东西。从前曾有武士当面叱责他这没有高贵血统的下民在街上佯作猖狂,而现今,左大臣的牛车从他身旁经过,都会从车里探出头招呼。
从前的湛度与现在的湛度还是同一人,过去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群,与现在对他恭目相迎的人群也没有什么不同。大家似乎习惯了如此,不觉得其中有何怪异。
应该说,世间的事本就如此。
湛度手扶腰间的长刀,气宇宣昂地向前走。若丸手提灯笼在前照路。
他们穿过二条大路与押小路,来到乌丸小路与三条坊门小路交汇处时,眼前忽然穿过了一条身影。
此时街上人影稀疏,更确切的说,是除了他们与这条人影外一个人都没有。
来人戴着市女笠,笠檐悬挂着垂绢,想是一位女子。
她跑到湛度身后不远的地方,扶着墙喘息起来,看来被人追逐了很久,应该是力竭了。湛度不想搭理闲事,于是继续往前走,却听得一阵脚步声。眼前出现了一群手持利刃的男子,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些人大约是来追赶他们身边的少女。
若丸作出“与我们无关”的样子,打算离开,可不知什么时候起,逃跑的少女已经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追她而来的凶徒亮出雪刃,将湛度与若丸认作了女郎的同伴。
“你干什么!”
若丸大叫着甩开少女的手。她气急,说不出话,反复摇着头,看来是因为湛度的装束将他误认为武士,想要求助。
“你打算向我求救吗?”湛度睨了眼腰间的长刀,还伸手拍了拍乌亮漆黑的刀鞘,“可惜我不会剑术。”
“这种话别当着强盗面说啊,大师!”
若丸用手拍打面颊,心中暗暗叫苦,忽而觉得怀中一沉,多了一样东西。
“你去收拾他们吧。”湛度把刀扔给了他。
“别说这种随心所欲的话!大师不会剑术,我就会吗?”
若丸唯一使用过可称为凶器的东西,是厨房里的菜刀。
“若丸,像对付鲫鱼那样,把他们一条条剔干净!”
“我可没对付过身高七尺的鲫鱼!”
“住嘴!”强盗中的一人忍不住大喝。
这对主仆的对话仿佛畏惧他们,然而说笑般的口气看来委实不像。这让强盗的自尊受到了打击。
“把女人交出来!”他接着下令。
“否则我就把你们俩脑袋切下来”之类的恐吓还未说出,就见湛度与若丸退后一步,将少女推到身前,大声说“请笑纳”。
“……你们身为男人的廉耻之心都没有吗?”
身为强盗都为他们的举止汗颜。
“这女人与我们又没关系,我们为什么要救她?况且你也听见了,我和大师都不会剑术,怎么救她?”
“佛祖都会原谅我们,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人究竟要不要带走?”
两人一人一句反驳,将强盗气得牙根发痒。
“住口!打扮得像武士可没有半点武士之心的杂种!”
“哦?这么说,你曾经是武士?”
湛度端详着强盗,猜他身份不如外表那么低贱。
“别胡说!”
强盗头啐了口,含起了下颚,面色威严地摆开了老大的架势。可湛度来了兴致。他向前走出几步。强盗们紧张地握住了剑,剑尖齐齐指向他。
“别慌张,”湛度嘴边挂上飘渺如空气的微笑,“我只想问你对这座华丽的平安京有何看法。”
“呸,这种事与我们乡下人有何关系?”
哼,湛度轻蔑的一笑。笑声意味不明的指向,让强盗首领的额头上多了一抹冷汗。
“这座仿长安而建的平安京,意在挑战大唐。桓武天皇曾经定都长冈京,因灾祸不断,迁都十年后重造了一座几乎一模一样的京城。这种执着让人感佩。”
“那又怎样?“
“然而放眼天下,未知的国度不知有多少,独独将唐土作为敌手不是太目光短浅了吗?大兴土木倒弄得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根本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与武士的追求气节而不知计算如出一辙。”
强盗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湛度有何意图。
“你想说什么?”
湛度低下头来,笑了笑,继续向强盗头走近。对方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反而开始胆怯,不时移步退后。
终于,湛度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受哪位大人所雇,前来追捕这位女子。可京中握有权柄的贵公子们有如那未知的国度般,多如星辰。你可以试着在这条小巷里杀死我,然后看雇佣你的大人能否保得你脱身。”
“切莫作茧自缚!”他在强盗耳边警告。
“可恶!”强盗头大吼着退后,“你刚才不是答应把女人交出来吗?”
“如果你是一般的强盗,交出她或许会放过我们。但既然发现你是受人雇佣的野盗,就不得不想事成之后会不会杀我们灭口。毕竟事关某位大人的名誉。一旦这名女子的尸体哪天暴露街头,那位大人自然会担心我是否会去告发。”
“你怎么知道现在我就会放过你们?”
“现在不是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吗?”湛度斜过头,笑睇强盗涨得紫红的脸,“约我前往赴宴的片野少将正在府中等待着我。他的府门距离这里不过几条短巷的距离。你打算什么事都不做就离开,还是打算让我或者我侍从的惨叫声召唤他来?”
片野少将府中贵客的身份让盗贼们再度惊惶。
对一名伪武士犹豫再三不敢下手,充分说明他们的确不是一般的盗匪。
既然盗贼不敢杀人,手中的利刃便连纸棍都不如了。
湛度更为嚣张地在他们面前踱步,不停哼哼“好无聊、好无聊”。盗贼头目被他吵得心烦,怒瞪他一眼,带着手下安静地撤退。
“大师,你太厉害了!”
贼人的影子一消失在视野中,若丸就跑上前,将剑递还给湛度。
“说什么傻话?我后背的衣服都快被汗浸湿了。”
湛度的话在若丸看来是种谦虚。他态度坦然,丝毫看不出有半点惊慌胆怯,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从那位大人口里念叨‘廉耻心’开始,我就料他并不打算伤人,可能是苦于差命不得不前来追赶吧?否则在撞见我们的一刹那,就该干净利落地砍下我们的脑袋。”
“可是……”若丸犹豫地看了眼身后的女子。
“既然他伪装盗匪的事已经被撞破,想必他的雇主日后不得不放弃追杀这位姑娘的念头,否则难免被牵连上身。”
湛度端详女子。她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但衣服还算干净,身上也没有伤痕。
“恐怕不是非要杀了你的怨恨。”
湛度冷笑着挂好刀,抬腿打算离开。
“大师,你打算留下她一个人?”
若丸慌张地拉住了他。
“不会有事了。”
“再怎么说,现在都已经这时候了。就这么丢下她不理,未免太无情了!”
“让她自己回去不就好了?”
“万一遇上其他歹人怎么办?”
近来京城屡有强盗出现。单身妇女夜晚行走在街上不太安全。湛度看了眼那名女子。她到现在为止都没说过一句话,或许正在斗笠下的垂绢中为难呢。
“该怎么办……”湛度琢磨出了声,“单身的女人若被抓住,恐怕不仅会被杀掉再剥去衣服,倘若有几分姿色,少不得被凌辱。可让若丸送她离开,我就成了一个人……强盗说不定更喜欢我这样漂亮的男人!……”
“我想你听见了刚才大师的话。”若丸不搭理他的烦恼,已经转头去对戴笠的女子说话,“我们现在正要前往六角小路上拜访大师的友人。如果你方便,能不能同我们一起过去?或许兼信大人能派人送你回家。”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斗笠的前檐向下压了压。
“我们走吧,大师。”
若丸举起灯,开步在前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