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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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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初来京城之时曾经将所有的风月场所都造访了一遍?”
“嗯。”
湛度既不否认也不辩解。
“真有你的!听别人提起时,我还以为只是夸张的说辞。与你交往这么久了,平常丝毫看不出你有吟风弄月的兴趣,甚至一度以为你同若丸一样厌恶女人。”
“平常”即是指别人招呼湛度去家中喝酒赏乐的时候。他从不推辞,可一见乐伎上来陪酒便满脸不快。一来二去,人人都知道了他这毛病,自然再没人叫他。
“这与你要说的事有关吗?”
“算是有吧。你对京中的女人有何看法?”
“我这般身份低微,从未进过宫门的人,所能见到的不过是京城大街上的寻常景色。要对京城里的女人作一评价,恐怕找同你一样身份的人比较适合。”
“哈哈哈……”片野少将拍着膝盖大笑,“你竟然有谦虚的时候。可宫中的女人除了衣饰华丽,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并无很多不同,扭捏起来,规矩倒更多。你若不信,不如哪天扮成我的仆从,随我一同进去看看?”
湛度对他的戏谑深表厌恶。
“别再将话题拉长了。看你的模样,想必是结识了殊色的美女,所以得意洋洋的上我家里来炫耀吧?”
“确是知道有位绝代佳丽,可惜无缘结识。”
兼信叹了口气,也端起了茶碗。
“两年前在贺茂祭时见过一面,正托人打听她名字,整个人就像晴日下的雪片似的消失了。以为今生再无缘得见,结果几天前偏偏又在朱雀大街上擦肩而过。”
“你派人前去寻访了?”
兼信点头。他对风流韵事倒是从无怠慢。
“打听后得知,美人的名字叫作阿枝,在四条河源町一带非常有名。”
“‘有名’是指……”
“哼哼哼,”兼信从鼻子里发出笑声,“尽管你很多时候都像个傻瓜,但实际上很擅长察言观色呢。”
湛度眼波追逐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的影子,假装没听见。
“也罢。”兼信不打算揭穿他,“阿枝姑娘的名声,除了来自她出色的容貌与优美的舞姿,还在于她断然拒绝了所有的来访者。据说有某位大人家的贵公子连续夜访她百次,都被她拒于门外,最后气绝而亡。”
“那是位身体孱弱的贵公子吧?”
“你说话还是那么刻薄。不管事实如何,总之我是因为这个缘故被拒于门外了。”
“那么……”湛度将茶碗放回桌上,双手盖在膝上,“你来找我干什么?”
“自然想借着雕刻大师无双之名,前去一睹芳容。”
“且不论她是否看得起我这贱号,你认为我会同意?”
湛度说这话时毫无犹豫。倘是一般男人,哪怕是为了赌一口气也该稍许提起些兴致吧?
——当然,他这般脾气兼信早就晓得。
“假若我说阿枝姑娘适合为观音作样,你打算去吗?”
这句话在湛度心中激起一小圈涟漪。他用眼角打量着兼信,胸中揣测着。
“你怀疑我的眼光?”
“怀疑得很。”
“呵呵呵呵……”
兼信用扇柄敲打帽檐,露出一脸苦笑。
若论身份,眼前的男人与他不属同一阶级。寻常平民对兼信巴结还来不及。此人却不知道地位相差悬殊似的,对他一点情面都不留。此番傲气唯独他会有,也唯独他配有。
“既无合适人选,为何不去看看呢?”
湛度没有回答,嘴角泛起一抹安静的笑。兼信知道,他心动了。
“云之助。”
兼信唤来随身侍童,挥笔写下一封短信,抬手从湛度的庭院中折下一支颜色纯白的橘花,一起交给童子。灵巧的小男孩捧了书信与花,马上转身出门了。
“你怎么是如此粗鲁的男人?”
湛度见他折下橘枝立刻跳下房廊,伸手抚摸橘树上留下的疤痕,眉宇深锁,仿佛十分心痛。
“怪人。”
兼信笑骂,站起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湛度的庭院里种植最多的乃是紫阳花。花与花之间自由舒展着,极少有修剪的痕迹,所以看起来并不整齐。初访者大多会想这是下人偷懒的缘故。结交深了,就会知道,“让花自由生长,除非必要,别去修剪”乃是眼前这男人的主义。
“修剪美观后装饰庭院,才是这些植物存在的价值吧?”
“公卿、将军们看待平民百姓也如看待庭院植株吧?”
“这倒像是你说的话。”
“置之不理也像是你的风格。”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三刻,前去送信的云之助赶了回来。他手中空空,既无回信,也无半件可作为回答的东西。
“怎么回答?”兼信坐下问他。
“唔……”云之助小声说了句,兼信没有听清。
“究竟是什么回答,说大声些。”
云之助攥着衣角,像是十分为难。
“撒谎少将……”
他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啊?”
“阿枝姑娘说大人是撒谎少将,还将书信抛进水塘里!”
一口气说完,云之助垂下了头。没有完成主人交代的事,让他非常难过。
片野少将兼信,现在又有人称呼他为“撒谎少将”,轻击手掌,转头对湛度露出一脸无奈。
“羞辱公卿对那位姑娘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在这点上,和某人倒属一类。”
他的目光扫向湛度,眼中没有愠怒,反含了笑意。
湛度没有理会他的笑话,追着云之助问:“那支橘花呢?”
“本来是要扔的,阿枝姑娘想了想,还是拿回去插在水瓶里了。”
听到这话,湛度安了心。
“果然是个性奇异的女子。”
“哎,哎。”兼信不满地叫道,“你该不会被一支净玉瓶收走了心,打算从此不再过问此事了吧?”
“花草便该任其随性生长,缘亦如此。倘若真有缘分,他日还会不得相见吗?”
“我送去的信上可是说了你会前去拜会。若被哪个好事的人捡去看了,今后‘时雨泽大师被舞伎拒之门外的事’可就传得四处都是了。”
“信不是被丢入水塘了吗?浸了水,想必墨字都化了。”
“哈!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为所动,原来是打着这种算盘。”
湛度不理会他,转身从屋里拿出无相,浅浅地弹唱:“花色终移易,衰颜代盛颜。此身徒涉世,光景指弹间……”
兼信见他对夜访佳人一事始终没有太大兴致,只得惋惜地看了眼开始西斜的太阳,向他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