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段 ...
-
时光如过隙白驹,弹指一挥十年过去了。
湛度的名字很快便在京中传开,街上再没有人将他当普通的怪人看,贵族公子们争相来与他结交。他的孤僻性格一如既往。总算世上还有人能忍受得了他不合时宜的古怪,所以有了能长相往来的三五好友。
只可惜圣上所求的绝世无双观音依然没有显世。换言之,这些年湛度所雕刻的让人赞不绝口的精品,在他本人看来不值分毫。
“这么说可就错了。孰不知,现今有些身份的人方敢供奉你所雕刻的观音。普通人哪怕大胆求得,被人看见了都会说糟蹋呢。”
坐在屋檐下悠哉地说这话的人,是湛度入京后认识的好友,其名为兼信,因为曾经住在片野,所以人称片野少将。
“哼,‘金谷醉花之地,花每春芳而主不归’,将我的雕像交予从不归宅的浪荡公子,对它们而言又算是什么幸事?”
湛度瞥着嘴,抓着枝扇扇个不停。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就如同他的雕像一般,永远不会老似的,依旧像个小孩子。
片野少将用扇子轻敲嘴角,笑了起来。
“我来时听说了一则趣事,你可有兴趣听?”
“什么事?”
“是我认识的一位僧人,法号梦见。本来是文质彬彬的贵族子弟,家父与其父交往甚密,所以少年时起就熟识,哪怕他出家以后还有往来。我所说的这件事,他是绝不会对第二个人提起的。”
“究竟是什么事?”
片野少将的话勾起了湛度的兴致,他端起杯子来到兼信身旁,认真地坐下。兼信挥了挥手中的扇子。
“别催,我就快说了。”他笑道。
“梦见从小身体就不佳,后来得法师提醒,说是业障太多,须得出家修行,方可化解自身厄难。他的双亲只有他独子一人,万般舍不得,最后还是把心一横,在一年前让他落发为僧。”
“他说的故事莫不是寺中闹鬼?去找阴阳寮中善于装神弄鬼的家伙驱鬼不就好了?”
“你似乎不喜欢阴阳道?”
“哼。”
湛度不屑地弹了弹衣角。
对善于雕刻观音的湛度来说,摒弃唐土传来的佛教,转而在本土自行发展出的神仙道简直是歪门邪道。阴阳师们弘扬鬼神之说,蛊惑人心的作法更是让人讨厌。
“非也非也。”兼信摇晃着脑袋,“梦见并非隐居,所以不住在寺内,平时居于距离寺院稍远的僧房……”
“是僧房里闹鬼……”
“别总是打断我。你还想不想听了?”
湛度乖乖地用枝扇挡住了嘴,示意兼信继续往下说。
“那是一个月薄星稀之夜,受到清风指引,梦见独自走出僧房。大约是梦游一般的散步吧,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究竟走出多远,醒来时忽然就来到了寺后的荒地。在高过膝盖的野草中穿行了很久,他看见一点蜷缩在草堆中的影子,再一细看……”
湛度屏息细听。端来了茶点的若丸被片野少将的故事吸引,轻轻地把茶盘搁在一旁,也听了起来。
“再一细看,原来那是一位姿容美丽的少女。她穿着轻薄的禅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抬头仰望星空。梦见在她身后站着,端详她的容貌。云层被风吹散,洒下一些月光在她额上后,梦见越发觉得那是位世间罕有的美人,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她的面孔曾在哪儿见过。想着想着,他就移动了脚步,踩断了脚边一根枯枝。少女发现梦见,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下钻入草丛不见了。”
“难道是寺中方丈偷养的情妇?”
若丸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将湛度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别把我说的像鬼魅一般!是大师太迟钝了。我都过来很久了!”
“咳、咳……你们还要不要听?”
两人住了嘴,兼信继续说了下去。
“少女消失后,梦见彻底清醒了。他发现自己站在草丛中自然一惊,回顾刚才的梦境,总觉得少女的脸庞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这才发现,少女的长相与供奉在寺内的观音像如出一辙。”
“难道观音像被精怪俯上,半夜出来作祟?”若丸啧啧称奇,接着又问,“这尊望月观音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呢?”
兼信轻挥手中折扇,笑盈盈地望着湛度。
“你还记得七年前刻的观音像被哪家寺院收走了?”
“原来是大师刻的观音像!”
若丸恍然大悟,惊奇地看着湛度。历来关于湛度所刻观音的流言甚多,但如同今日所听到的“雕像半夜出门望月”的逸事还是头一桩。
“大师的技艺越来越精湛。我时常看着大师的雕像,觉得能与他们对话。难怪街头巷尾会传出各种传闻了。”
“若丸觉得雕像变活是观者的臆想吗?”片野少将露出几许邪气的微笑,“我所认识的梦见绝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
“可他的法号都叫‘梦见’了,这话如何让人相信?”
若丸斜视了片野少将一眼,将茶点摆放到他们面前。
“大师怎么看?”
沏完茶后,若丸转头问湛度。从刚才到现在,湛度一直沉默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哪有这种巧合……”湛度举起茶杯,自言自语,“……应该只是梦吧。”
“我说吧!”若丸露出得胜者的笑脸,“大师从来只信苍天,不信鬼神。”
经常前来湛度府中拜访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位多嘴的年轻侍从。片野少将也不责怪,展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用眼盯着湛度。
“我这儿还有一桩新鲜事。”
若丸瞧见他眼神诡秘,将头插到他目光前。
“该不会又是女人的事吧?”
“……若丸,我问你,你今年几岁了?”
“呃……”忽然被质问年龄,若丸稍微想了想,“二十四……不,快二十五了吧。”
片野少将躲在扇子后捧腹大笑。
“哈哈哈……原来比我还大了一岁。”
“少将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片野少将收起扇子,在若丸气鼓鼓的脸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么大年纪还将女人视为敌人可是不对的想法。”
“是大人对女人的兴趣过多了吧?”
若丸用叱责的口气说罢,端起空茶盘,起身离开房间。兼信压低声音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只知道纠缠湛度大师,会被当成有断袖的癖好哦!”走廊里立刻传来一阵器物坠地的声音。
“真是忠厚老实的人啊!”兼信摸着下巴,感叹道,“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要说的事是什么?”
“哎,什么事?”兼信转头望着湛度的目光,这才想起刚才未完的话题,“没想到你偶尔也会对女人的事表示兴趣。”
“仅仅是对你说的事感兴趣。”
湛度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托起茶杯,轻轻吹走飘在上面的水汽。他的反应让兼信稍感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