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段 ...
-
“大师若是多雇佣几个使唤人有多好？哪像现在，我一倒下就没了人差遣。”
躺在病榻上时，若丸无数次抱怨。
湛度倒没一般主人家的身架，异常耐心地在一旁照料他，奈何笨手笨脚，不是打翻了水盆，就是被灶堂内跳出的火苗灼伤，除了擦汗端水之类的小事，起不到半点作用。比起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若丸，手脚都卷上绷带的湛度看起来更为凄惨，深夜陪在床侧时，竟然累到端端正正坐着都能打起呼噜。若丸只得撑起无力的躯体，从壁橱中取出棉被，扶他躺下。
若丸被先代湛度买下作侍童时年方六岁。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他本人都记不清了。只知道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就一直跟随在少爷身侧——比任何人都接近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他，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随着年岁一点点长大，小侍童变得越来越懂事。先代湛度去世后，下人逐渐被年轻的少主遣散，最后只剩下若丸一人。与若丸相反，湛度是个与世隔绝的天才，在处理日常生活事务上的能力完全没有随着年龄变大而长进，时值今日，依然还同小孩子一般吊儿郎当。为此，明明年轻九岁的若丸总觉得自己是长辈。
大师还是不要再接触前几日遇见的贱民女孩为妙。
伸手拂去湛度额间的乱发，替他掖好被角，若丸暗暗下了决心。
女人们毫不关心继承“时雨泽湛度”之名的工匠具有如何巧夺天工的手艺，她们只想依靠这一名字得到衣食无忧的生活。先代湛度就是因为眷恋女色，最终郁郁寡欢，不到三十便染病身亡。他所追求的女子毫不顾念旧情，甚至未在他灵前上香一柱，匆匆嫁给了新结识的富商。
随先代一起凋零的还有他所创立的“心雨流”雕刻技艺。当代的湛度所使用的雕刻技法，大多来自自己的钻研与创造，很少沿袭自初代。没有将先代鬼斧神工的技艺流传下来，不得不说是世人的一个巨大损失。
尽管初代去世时，若丸还不到八岁，可他已经了解失去如此可爱的人是多么令人悲哀的事。哪怕对千世姑娘有对不住的地方，他也要毅然赶走为了金钱而接近大师的女人们。
世上若有能匹配大师才华的人，只能是身世教养良好的贵族小姐。唯有在衣食无忧的家境中长大的少女，才不会因为琐碎的尘俗之事伤害艺术家纤细敏感的心。
作为侍者的他，必须守护住眼前的稀世才华，决不让任何人践踏！
对于若丸所下的决心，湛度丝毫不知，睡梦中还抱着枕头低声说着梦话。
一夜无言。
清晨，被鸟叫声吵醒的若丸，听见厨房里有细微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沉睡的富士山突然惊醒了似的，纵有再多睡意都无法睡着了。
若丸滚下了床垫，咬紧了牙齿，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大地并未震动。从厨房的方向飘来一股焦糊味。不一会儿，就看见湛度满脸烟灰地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进来。
“本想替你做早饭，但看样子，我在厨艺上还未到火候。”
边说，他边将那碗说不出名堂的东西推到若丸跟前。
“很感谢大师的好意……”若丸迟疑地看着面前的不明物体，依稀可以分辨出一颗一颗的米粒，似乎上头还沾了几条已然化身焦炭的海带，“这是米饭？”
“是啊是啊，”湛度显得相当兴奋，用手指着碗中的东西为若丸解说，“我还特意加进了芋头。你看这里，就是这里，这块完全焦掉的东西！”
“这片薄薄的，难道是海带？”
“不愧是经常下厨的若丸，完全猜中了！真没想到焦成这样你都能认出！”
一边赞扬，湛度一边期待地看着若丸。
“大师看来费了不少心思，但……吃了这东西会死吧？”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不忍看湛度垂头丧气的样子，若丸安慰他道“人总有擅长的事与不擅长的事。”
“说的也是。”湛度用手掌探了下若丸的额头，“终于不再烫了。昨天有人送来了一包唐点心，我把它和茶水放在矮柜上，待会儿饿了就吃吧。”
“大师要出门？”
湛度将手掌按在眉骨前，察看了番窗外的天气。
“难得风和日丽的好天……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没去了，可不能叫人担心啊。”他回头看见若丸脸上不安的神色，连忙安慰说，“尽管放心。我只是去说一声，很快就回来。”
尽管这么保证了，他还是特意换了衣服，顺手拿上了琵琶“无相”。
听到院子的大门被合上的声响后，若丸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到墙角，便叉开腿平躺下，睁眼瞪着天花板。
那天将千世姑娘赶回去的事，今天千世姑娘定然会告诉大师了。等湛度回来，还不知会怎么斥责他。到了那时候一定要告诉大师，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哪怕还只是个小孩子，穷人家姑娘的想法大多是一样的……
想到累了，若丸不知不觉中酣然入睡，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大师！”
若丸慌张地翻身起床，发现湛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坐在了院子前的走廊上，呆呆地抱着无相，抬眼观夕阳。没见他发火，若丸反而惴惴不安。
“我这就去准备晚饭！”
扔下句话后，他撒腿逃进了厨房。
晚餐时，湛度依然没有说话，吃过了饭，与往常一样泡澡，然后再是赏月饮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又仿佛发生了什么。湛度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满脸若有所思，直至睡觉。
第二天清晨，不及吃过早饭，他便带着无相匆忙离开，一直到满天星斗的时刻才回来。第三天、第四天……这种状况持续了八天。第九天，湛度出门没多久就回来了。若丸正在扫院子，看见他跨进大门吃了一惊。
“欢、欢迎回来。”
湛度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多日不用的刻刀，在无相上娴熟地雕刻起来。
“无相不是别人精心保养了很久，十分重要的宝物吗？在上面镌刻没有关系？”
若丸跑来细看，无相黑色的琴身背后已经出现了细细的木犀色线条。线与线之间或交织，或穿越，尚且看不出湛度要刻什么东西。湛度也不吭声。图样与底线都没有，寻常人若是就这么拿刀在物件上乱划，被划的物件定然是毁了。但湛度一脸木然，就像被鬼神俯身般无意识地晃动手腕，图样与花纹早就根生在脑海中。若丸见他如此专心，便不敢再叫了。
从日上三竿，湛度一刻不停地雕刻到掌灯时间。他修长灵巧的手指同时夹住三四把刻刀，不停替换，双眼连眨都不眨一下。若丸在一旁看得忍不住打哈欠时，他忽然将手中的刀掷到地上，随即丢下手中的琵琶，“哐”一声仰天倒下。
若丸惊异地扑上前，发现他累极睡着了，再回首看被他丢下的琵琶无相，漆黑的琴身背后多了一副木雕图。粗看只是混乱的线条，细看之下，极为惊人的，竟是细密的一整幅地狱众生相！
图下层中一排凄厉的恶鬼在烈火中焚烧，穿越累累白骨通往地上的大道前乃是一派京师繁华气象。可无论是在京中叫卖的商人，还是坐着牛车穿梭于喧嚣街市的贵族女子，乃至坐在殿中聆听圣训的殿上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穿着衣冠的骷髅！
湛度精湛的技艺让画面栩栩如生。画中的街道似乎随时可与外面的五条大路相连，让披挂衣裳的骸骨走下画来。
若丸惊骇地扔掉了无相。琵琶落地的响动吵醒了湛度。
“大师！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若丸扑到他身边，不停推搡他。
湛度移动似乎还在梦中的眼睛，看了若丸一眼，恹恹说了句“死了”，就用手盖着脸开始呜咽。若丸左思右想了半天，这才想到湛度说的是千世姑娘，立马像被投入了冰窖，浑身冰凉。
“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声音颤抖，试探地追问湛度。可湛度不愿多说一个字。
“千世姑娘或许是由于淋了雨而病逝”的想法一浪盖过一浪地向他脑海扑来。若丸几番想开口告诉湛度千世雨天的来访，可每错失一次机会，话就变得愈难出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