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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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暴雨说来便来，蝉鸣声不知在何时被雨声打断了，屋檐下挂起了连珠的雨幕。远处的天空不时落下一两道雷电，仿佛闪光的荆棘般，在天际倒垂下来。
湛度斜卧在窗边，怏怏地拍打一把唐绘的桧扇，说是驱散身边的暑气，倒不如说是在不能为外出弹琴的事而烦闷。
若丸端上了羊羹与茶水，端坐在屋子的一角，远远看他的背影。每到雨天，湛度总是显得特别烦躁。
“我记得大师姓‘时雨泽’？”
“唔……怎么了？”
“不怎么听大师提起姓氏，连我都快忘记了。”若丸膝行到湛度身后，一起观赏屋外连绵的大雨，“亏我第一次听见大师姓氏时觉得十分悦耳。念动这三个字时，眼前仿佛出现了雨中倒生的垂枝樱，可大师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姓嘛！”
“下雨就是下雨，简直讨厌死了，哪儿有半点美感！”
湛度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咧着嘴，露出一脸厌恶。若丸干笑几声，目光落到他穿戴整齐的外套上。
“大师该不会在为不能出门逛街的事而在生气吧？”
“出门逛街？”留意到若丸略显不敬的口气，湛度将扇子插在腰带上，慢慢挪回了屋里，“你在说什么呀，若丸。我可是每天艰辛地重复着琵琶法师的工作。”
“不是去眠花宿柳吗？大师上次还说漏嘴，讲出‘娼寮’之类的名字。”
“你还在介意这件事？”湛度用小木刀切下一块羊羹，用木签叉进嘴里，“……这回的羊羹真甜！若丸，你是特意去东洞院大路的葵屋买的吗？我太感动了！”
“不要故意岔开话题，大师！你该不会真的丢下我一个人在家忙里忙外，自个儿出门逍遥快活了吧！”
若丸一边替湛度倒茶，一边皱着眉嘀咕。
“什么逍遥快活？”湛度像要赶走蚊虫似的挥着手，“你该不会忘了我们为什么进京吧？”
“不是为了雕刻陛下要求的绝世无双观音吗？”
比起若丸，湛度才是需要时刻提醒此行目地的人。
“所以了，”湛度端起茶碗，细细地唑了一口，“从入京的第一天起，我就时常向人打听哪儿有美人。结果从祗园的艺伎到河源町的半玉们领略了遍，甚至连说不上名字的娼寮都挨个被拉去。真是，这些粗俗的人只顾着数钱，根本没好好听我说话！”
那是因为大师的问法再加上放荡的作风，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登徒子……若丸用指甲划着茶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没进京城前，总以为在繁华至极的京城中可以找到乡野难见的稀世之花……”
湛度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叹了口气。
他脚下这座精致典雅的城市，云集了来自各地的小商贩、手艺匠、行走艺人、僧侣等等形形色色的人物。白天的大街上挤满了衣着漂亮的公卿，威武风光的武士，穿着盛装的艺伎……林罗往来，人声鼎沸。大家都注重着谈吐的风雅，穿着的漂亮以及每日起居的情趣，可投向他人的眼神却是空虚的。
“涂满脂粉的脸上没有半点光彩，眼神中充满了疲惫。花街中衣着光鲜的女子对你说话时，朱唇开阖，神情动人，可吐出的句子对不同的男人说过千百遍。熟练而不羞涩的态度，反倒让人觉得无趣。这些披着人皮的木偶怎能拿来为观音作样？”
若丸聆听着湛度的喃喃自语，似懂非懂。
“我从以前就奇怪，”他打断了湛度的沉思，“大师是为了什么成为雕刻师的呢？仅仅是为了继承养父的衣钵吗？”
对于眼前的怪才来说，似乎有着许多成名的途径。雕刻时倘若不用心尽力，也难以雕出能满足京中名士苛刻眼光的作品吧？传承衣钵之说，怎么看都只是闲谈时无心回答而拿来搪塞他人的借口。
“哎，若丸，你知道成为海盗的浪人与侍奉主公的武士间有什么差别吗？”
湛度反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是……有无俸禄？”
“俸禄只是其中一项差别。”
“那么是……”若丸挠着头皮，不知如何回答。
“追逐眼前利益的野武士，看见目标被夺走，追逐利益的心就会转为愤怒。而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才举刀的武士，一旦眼见保护的对象死去，就会陷入无主的悲哀。愤怒会给人以力量，悲伤却让人颓唐。”
“大师的观音是为了抚平未亡人的伤痛而刻，还是为了平息失利者的怒火而刻？”
湛度含笑不答。若丸知道明白了这个问题便能清楚湛度为何成为雕刻师，只是拿一个未解的问题来解答另一个未解的问题，还不如虚与委蛇随便胡诌一番说法，实在是最最讨厌的解答方式了。
见他撅起嘴，湛度正想笑话他，忽而听到雨中传来拍门声。若丸急忙拿起斗笠，前去开门。门口出现的竟然是千世姑娘！她陈旧的汗衫上沾满了泥点子。大约是在雨中摔了几跤，浑身湿透，邋遢得不成样子。
若丸看着她脏兮兮的脚丫子，不想让她踏进屋内，于是将她堵在门口，语气生硬地问：“请问你找谁？”
千世不停用手擦拭腮帮子，不知是为了抹去眼泪还是擦干雨水，口齿模糊，说不清话。若丸的外衣都被雨水打湿，愈加没好气地说：“你该不会是找大师弹琵琶的吧？已经卖出去的东西怎能再三要挟买主做这做那？下大雨的天还特意找上门来，未免太厚脸皮了！”
“不是不是……”千世努力张大被雨水迷住的眼睛，“是婆婆……”
“不管是什么事，如果和大师没有关系，就请回吧！”
说完，若丸将她推了一把，赶出门外，“砰”一声关死了大门。
“是谁啊？外头雨那么大，你不邀请别人进来歇歇脚吗？”看见若丸满脸晦气地回来，湛度好奇地问。
“啊……门外谁都没有。大约是雨降小僧前来戏弄吧！大师以后还是别去山里了。荒山野岭中大多聚集了精怪，去多了，总会招惹上一两个。”
“是吗？”湛度半信半疑地瞧着他。
矗立在雨中的门扉果然再没被敲响。
由于淋了大雨，若丸半夜就打起喷嚏来，紧接着就发了高热，请医生看过后，躺了好几日方能起床。于是，湛度也不得不相信，当日是雨降小僧之类的精怪前来叩响大门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