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纪事》Genevieve

2、第二段

　　一踏上京城的土地，湛度立即变卖了马车。在一间平平无奇，仅仅由于是第一眼看见而决定入住的简陋民宿中逗留不久后，他不知从哪儿得来了一张房契。看着眼前这座对于两人而言有些过于宽敞的府邸，“今后谁来打扫”，“大师一定不会动手”，“总之最后都会推到我身上”之类的想法排成一串，浮现在若丸脑海中。

　　“为何要把马车卖掉呢？我们的钱足够买下房子吧，大师？”

　　好不容易将头脑拔出烦恼泥沼的若丸，转首问湛度。

　　“啊……”对方露出幡然省悟的表情，“这样不是很好吗，若丸？你今后不必再照料马匹了。听说京中流行牛车，坐着马车出门会被视为乡野村夫。”

　　——放着这个人单独生活一定是不行的。

　　深刻感受到这点后，若丸不等湛度吩咐，便自行打扫房子去了。待他擦拭了一遍走廊，回到院门时，见湛度正端着金椀，目光呆滞地坐在廊下，里面盛着泡在甘葛汁里的刨冰。看见若丸过来，湛度懒洋洋地摇摆着手招呼他过去休息。

　　“方才去了趟地窖，发现前头的主人储藏了去年的冰块。虽未到盛夏，但在现在品尝刨冰也是极有趣味的。你看这冰粒多像水晶的数珠。”

　　边说，湛度边把碗托到阳光下，兴味十足地观看。

　　若丸怨怨地看着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大师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帮忙为樟子门糊上新纸吧。或是找人来给我帮忙也好。如今房子大了，只有我一个人收拾，可真快累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湛度手托脸颊，满脸困惑，“我可是羞涩内向之人，家中来了外人会好大的不习惯呢！”

　　“大师这般名声显赫的人，家中仅有我一个仆从，可是很寒伧的。”

　　不消说，上回便是因此让木工允小瞧了去。然而……若丸的抗议如果有用，湛度府中早就不止他们两人了。对于他的提议，湛度依旧一笑视之，丝毫没往心里去。

　　这位自诩羞涩的雅士，在若丸忙着整理房子的几日中出门游荡了一番，一日抱回一把琵琶，命名为“无相”，并且宣布“从今日起，我便效法琵琶法师，以弹唱为生了”。若丸道他是一时兴起，从谁人那里听说了点滴趣事，引为风雅之谈，故而心生效仿之念，至多在家中弹奏几日，就会抛于一旁。谁知他隔日真的仔细薰完衣裳，抱着琵琶盛装出行，披星回来时，还面露得意之色。

　　一连几日，日日如此。若丸按捺不住好奇，终于决定在湛度出门后悄悄尾随。果不其然，湛度精致华丽的服饰与秀丽俊逸的面容刚迈出大门就吸引了大批看客——或许得说是被斜挎在背上的破琵琶无相的功劳。

　　“什么呀，那个人……”

　　“好奇怪的打扮。”

　　“大概是变态……”

　　不停有窃窃私语飘入若丸耳中。面红耳赤的若丸小心地与大步流星的湛度保持三丈以上的距离，还不时旁顾左右，装作观赏路边花草，以免让别人将自己与前面的怪人联系起来。

　　湛度倒没发现他的尾行——也许是过于得意了吧。看他满面春色，似乎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走了几个时辰，装扮华丽的琵琶法师渐渐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小径上。道路两边野草林立，微风吹过，发出淅淅梭梭的响动。若丸全身毛发战栗，总觉得背后突然就会跳出什么东西来。

　　又继续走了一阵，一座破旧得仿佛百年无人经营的庙宇出现在眼前。此时，已经走出京城很久，大约距离修明门极为遥远了。湛度没有停下脚步，依然向前走，直走到一群墓碑林立的荒冢间。

　　他对着每座墓碑含笑点头，仿佛熟人般打着招呼，然后在一座墓碑前坐下，扶直琴身，开始弹奏。琴声铿锵婉转，听得若丸冷汗齐下，脚底打颤，几乎瘫坐在地上。

　　大师这是被山中的狐狸迷去心窍了吧？

　　若丸胆战心惊地想着，打算上前拉湛度回去，忽然听见墓碑后传来棉布摩擦的响声，似乎有人走来。他害怕地蹲下身体，隐身在草垛后，仔细地盯着传来声响的方向。

　　一阵草叶颤动后，从已经枯萎的绣球花从后钻出一个小女孩，剪着短发，看似五六岁光景。她拍掉了粘在衣服上的草梗子，高高兴兴地跑去湛度身旁蹲下，认真地听着湛度说唱。湛度依旧陶醉于琵琶琴声中，也不睁眼。女孩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在一旁摇晃着稍微有些大的脑袋。

　　若丸认为自己看见了世界上最诡异的事情。忽然出现的女孩儿一定是狸猫之女，要不就是山姥的化身吧？

　　终于，湛度停下了手中的拨子。

　　“好听吗，千世？”他低头问小女孩。

　　女孩愉快地点了点头。

　　“花真的会说话吗？” 女孩的声音略显得沙哑，毫无动听之处。

　　“会，我唱的故事都是她们亲口告诉我的。”

　　湛度看起来非常高兴，喜滋滋地凝视千世满是泥巴的小脸。

　　大师之前不近女色原来是因为他有着特殊癖好……解开心中留存很久的谜团后，若丸泄掉了全身的气力，跌坐在地上。听见有人的动静，千世立即掉头钻回绣球花丛，一转眼就不见了。

　　“是若丸啊！你怎么会来荒郊野外？”

　　“这句话我一字不动地全部奉还！”

　　若丸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湛度面前，直勾勾地瞪着他。

　　“我不是说要效法琵琶法师，以弹唱为生吗？”

　　“我还以为大师是认真出门赚钱——啊，虽说大师的钱已经够多，根本不用出去抛头露面。可大师也不该跑来这种阴风惨惨的地方……”

　　正说着，就有一阵阴风吹过。墓碑上跳动几点萤火。若丸摸了摸手背，觉得背脊发凉。

　　“有什么话，等离开这里后再说吧！”

　　他抓过湛度手中的琵琶，恨不得能马上回家。

　　湛度与来时一样，与墓碑一一打过招呼方才离开。若丸在一旁等候的时刻自是十分难捱。

　　“听大师弹琴的女孩是什么人？”在回去的路上，若丸忍不住追问，“是山中的野狸吗？”

　　“哈哈哈……”湛度大笑起来，“若丸还相信世上有狸女吗？看你平日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不信怪力乱神之说。”

　　瞥见若丸嘟着嘴，斜眼瞧着自己，湛度宽和地解释道：“正是那位姑娘将琵琶卖给了我。”

　　“无相的主人？”

　　若丸摸索着手中的破琵琶。“无相”看起来有相当年岁，可听了湛度今日弹奏才发现，琴的状态被保存得相当完好，乐声清亮甜美，丝毫未露出被岁月侵蚀的颓老之态。过去的主人应该是悉心照料着，精心对待它。

　　“几日前我在娼寮前徘徊时，撞见她四处问人要不要买这把琵琶。因为她要求买下琵琶的人经常弹奏琵琶给她听，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说笑没有理会她。”

　　“结果大师就买下了？她的要求委实奇怪。没人愿意来荒冢遵守约定吧？……等等！”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若丸失声大喊，“娼寮？大师刚才是说娼寮了吧！大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在我忙死累活的时候，您都去逍遥快活了吗？”

　　“有什么关系……男人偶尔去花街柳巷很正常吧？若丸完全还是小孩子嘛！”

　　湛度哼哼唧唧，做了亏心事一般抬头看天，妄图蒙混过去。从这反应来看，他应该不仅仅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