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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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的曲线隐入雾霭。紫色的云彩细密地飘散在山顶。青色，仿佛滴进水中的画彩，在天边一点一点化开。破晓的微光，将山的背脊照白。风一起，纷飞的樱花花瓣仿佛吹雪般，将春日的山景打散了。
湛度举起折扇，接过一两片，把它们倒入手边的酒杯中。有片略小的，在清澈的酒面上漂浮了一阵，又被清风卷出了杯子，落到他生绢的单衣上。他用手指轻轻捻起这片花瓣，似是觉得有趣，托在掌中后，呵了一口气，送它去与自己的同伴会合了。
这位湛度，据说母亲曾是宫中的命妇，年纪大后嫁给了哪国的国守，生下的湛度却不是国守的孩子，不知是哪位情人的遗腹子。母亲将他交给一位雕刻工匠后，便藏匿起了身影，再无音讯。
可能骨子里遗传了那位女官的风流婀娜，湛度外表儒雅，与一般工匠很是不同，为此招致了同行的嫌恶。很少有人愿意与他来往。而他也乐于蜗居在山野中，每日清晨起来品尝美酒，观赏山景。
撇去古怪的作风不论，湛度的手艺是极其精湛的。这点声名远播，甚至四国地区都有人远道而来，掷下重金欲买其作。湛度所雕刻的观音，栩栩如生，衣袂飘拂，仿佛踏云而来，眼角藏媚，有着五节舞女都没有的优美姿态。
除了观音，他从不雕刻其他人像。哪怕美浓守出千金之价为爱女塑像，都未得其颌首。偏偏他早过了知慕少艾之年，尚且孑然一身。因此不少人传闻他为鬼魅蛊惑，他雕刻的观音附有魇咒，若长久凝视，便再也无心眷恋人间的女子了。
此类谣言并未减少湛度作品的魅力，反让他的观音像渲染上了神秘色彩。达官贵人间欲求瑰宝之心更甚。从大雪初降之时起，求刻观音的书信就源源不断，直延续到暮春。通往湛度小屋的山道被信使的马蹄磨得光秃秃的，春天的时候连朵金盏菊都开不了。
湛度对此十分恼恨，将求购者的信件全部扔进火盆，付之一炬。
侍童若丸送来早餐时，山间又响起了踏草之音。
想是哪家的信差来了吧？若丸在心中寻思着，偷眼看了看湛度。湛度轻摇纸扇，只顾赏花，嘴里还出神地念着藤原兴风所作的和歌。
“花开千万种，都似薄情人。开落无朝夕，谁能不恨春……”
见他神魂颠倒的样子，若丸吞下话到嘴边的句子，由得他去了。
果不其然，不到辰时便有人拍打院门。若丸跑去开门，只见来访的是一位衣着艳丽的年轻人，面露威严，像是不可一世。若丸不敢怠慢，将他带到湛度面前。见全家唯有若丸一个下人，来访者露出几许轻蔑，嘴里喃喃道“不过如此”云云。
若丸对他很是讨厌，便故意拖延着不端出茶来。湛度依然出神地望着院内，不与来人说话。结果他等待了甚久不得招呼，终于恼怒了。
“乡下人的待客之道竟如此傲慢！”
客人用了低沉的嗓音怒斥。
湛度微摇着手中折扇，回答道：“殿上人的拜访之道竟如此粗野。”
来访者愣了一愣。
“您知道我来自京中？”
他今日穿了直垂而来，理应与殿上人的形象相去甚远，不知眼前这位久居山野的雕刻工匠如何得知他来自京中的事。
“山中一草一木皆有灵性，举手投足间可洞悉他人意图。君身未至此，桐花信风已在山间遇见君之快马，先行一步传言告知君之将来。在下从清晨时分便一直守候在此了。”
湛度言辞之时神情妩媚，直教来人顿生错愕，以为自身误涉仙境。若丸端来茶点，狠狠地将杯子置于桌上，这才收回了来人的魂魄。为了掩饰自己的恍惚，他故意咳嗽了几声。
“咳、咳……我乃木工允藤原辅尹，受主上所托，恳请大师雕刻天下无双的观音大士像。”
身为木工寮中官员，不得不拜访乡间工匠雕刻圣像，难怪这位藤原辅尹心中不满了。若丸不禁对他怜悯起来。
湛度凝视着茶碗中升起的水汽，默默不语。
若丸心知他不愿接受来访者所求，又无法拒绝圣上的要求，有所为难。
“遵命，”湛度终于开口，“只是小人荒唐至今，已然才思耗尽，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下手。”
见他肯答应，来人已经高兴不已，哪儿敢有更多要求？
“尽管放心，主上不曾要求期限。请大师竭尽全力，务必刻出绝世佳作。”
湛度支吾着答应下来。使者为求早日回报，不敢多坐，很快告辞起身。送走了他，若丸踢着石头回到院子里。湛度披起一件海棠色的外衣，独自走到樱花树下。
“大师打算替圣上雕刻观音像吗？”
“非也，我想雕刻的是天下无双的观音。”他手托下巴，皱眉看着樱树，“可是樱姑娘的容貌已经雕过，椿姑娘、梅姑娘、菊姑娘、兰姑娘……所有我熟知的容貌都已用尽了，怎样才能雕出新的无双容姿呢？”
这番话在外人听来想必十分诡异吧？
若丸望着远处翠屏般舒展开的山脉。据说翻越过一座连着一座的山峦，最前方就是繁花如锦的京城。
“要不要去京中试试运气呢？”他提议。
湛度歪过头，盯着他瞧，突然莞尔一笑。
“好主意呢，若丸。是该去京中走走。”他边说，边转身走回木屋，嘴里不停念叨着，“梅花、樱花、藤花、橘花、梨花、梧桐花、水晶花……京中盛开的花朵该是什么样子？”
当晚，为了告别周围的“芳邻”，湛度特意开了个晚宴，整整吹了一晚的笛子。若丸陪到三更时分就禁不住打起瞌睡，可湛度依然兴致勃勃。
原本因为能去京城而兴奋的若丸，现在反而开始感到苦恼了。湛度乖僻的性格去了京城不知会做出什么。想到这里，他甚至懊恼提出进京的建议。天微微发亮时，在一片悔恨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和煦的阳光射入若丸眼帘时，他发现自己躺在马车内。车子磕磕绊绊地向前跑着。湛度坐在车前，挥舞着马鞭，脸上流露得意的神色。
若丸回头看了眼车内，除了几个小布包就再没其他物件，不禁小声询问：“大师，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京城。”
若丸头疼地埋首于肘内，知道此去前途多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