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RA]Nothing without You 干涩的植物 ...
-
干涩的植物上落满了僵硬冰冷的雪渣,将世界映得孤独无力。它在寒冷中颤抖着。
拉比推开木门,头上顿时响起铃铛的轻微声音。温暖的空气代替了灌进袖口的冷风,他呼了一口气。酒馆里满是烟味和酒气;有一炉火在噼啪地燃烧着,柴火烧焦的味道倒是冲散了不少啤酒和劣质烟草的气味,他坐下来点了一杯酒。
有人推门进来,他下意识看向那边。穿着斗篷的白发青年带着粗重的呼吸走进来,每走一步身上都掉落好些雪渣。
“好久不见了,拉比。”
拉比沉默下来,对方也没有再说话。风突然大起来,门窗被吹得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喝下一口酒,感觉喉咙和胃里都烧起一团火。
“走吧,亚连。”他起身说。
他买下几束花,和亚连一起走进墓园。冷清的墓园只有一个守墓的老人,经过门口的时候那老人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拉比越走越觉得冷。
他弯腰放下洁白的花束,然后数着墓碑走过,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从他面前流淌过去。直到他看到其中一块切割整齐的石块上刻着这样一个单詞。
「Bookman」
他停下来,伸出手放在墓碑上。
“老头,我来了。”拉比笑起来,“这么久才第一次来看你,真是抱歉。”
或许拉比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嘴唇缓缓开合,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沉默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拍落身上的雪,然后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朵。
太阳没有多少热度,拉比伸手扯紧了自己的围巾,觉得这是他所经历过最冷的冬天。
整个世界寒风呼啸。
那天晚上拉比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机器轰鸣的运作声,哒啦哒啦的混乱脚步声。翻阅纸张的沙沙响声和吵闹的对话。少年少女的声线加入,像清脆的玻璃一样划过空气。很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分辨不清。窗户开着,风呼啦哗啦地漏进来。
纸张上的油墨干透后渗着浓重的味道,他的鼻腔里充斥着不算好闻但十分熟悉的气味,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一样。
这样的时间曾经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血肉横飞的战场和黑色的棺木,炸裂的金属和鲜血淋漓的脸,尖锐的哭笑和狰狞的话语,阴谋陷阱,挣扎重生。他看到辉煌背后深重的苦难,旗帜下的累累白骨和获胜者滴着血的剑刃。
有着滚烫烙印的时光在梦境里一一重演着。但它失去了冲天的火光和灼人的硝烟,失去了铺天盖地的死亡和恐惧,失去了战争的残酷和无情,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凉薄的幸福在他指间流过去。
而他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了旅馆低矮的天花板。
已经回不去了。
他听见窗外风雪肆虐的沉闷声音,灰尘落在木桌被磨圆的棱角上。他拿出纸笔,试图将那个梦记录下来。壁炉里的火弱了一些,他随手将桌上看过的报纸丢进去,印着油墨的纸张迅速在火中变黑卷曲,发出嘶嘶的声音。
“拉比?”亚连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抱歉,吵醒你了吗?”
亚连坐起身,将自己蜷起来,“不……没有。”
“做恶梦了吗?”
壁炉里不时溅出一点火星,在还没有落到地上之前就已经熄灭。
“我梦到大家了。”亚连把头埋在膝盖上,低低地说。
手里的笔蘸了墨水之后沉甸甸的,他垂着眼睛,“……真是可怕的噩梦啊。”
一时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冰冷的胸腔吞吐着被火烤得温热的空气,有些发痛。
“……我要留在这里。”亚连说。
拉比没有回话,手里的笔不断地写着什么。粗糙的纸张纤维不时勾住笔尖,留下黑色的墨点。炉火烧得很旺,他的脸却一直泛着冰冻后的苍白。亚连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再一次对他说。
“拉比。我会留在这里。”
他的动作一顿,笔尖戳破了纸页。
“你确定吗?”拉比转头看向眼前的人。
“对。”亚连顿了一顿,“你要离开吧。”
没有关好的窗缝里注入了丝丝碜人的冷风,拉比看到亚连怕冷似的把自己蜷紧了一点。白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伤疤一样的暗红色诅咒。壁炉里的光亮映得亚连的脸泛着橘红色的光,像血一样。一瞬间他的样子和拉比记忆里那张带着血污和眼泪的脸重叠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天里散着光和热。
诘问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拉比捏紧了手里的笔。最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我会回来的。”他说。
火车喷着灰色的烟雾由远及近,最后带着长长的汽笛声到站。车轮碾过铁轨下的软木,铺散的碎煤渣被压得吱嘎作响。
“那么,再见了。”亚连说。
他拿着手提箱走上车,裸露的指节冻得发白。车厢里温暖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随之而来的还有车头烧煤的气味。车窗玻璃上留着淡淡的污渍,站台看不太清楚。他推开有些生锈的窗,看到亚连捂住冻得通红的脸颊。
“这里冷,你回去吧。”
“……保重,拉比。”
呜呜的汽笛声响起,轮子轰隆轰隆地转起来。煤炭的味道越来越重,他听到了铁轨摩擦的呲呲声,溅起的火星落到煤渣上然后迅速熄灭。
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他关上了窗户,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亚连瘦削的身体伫立在那里,白发微微地扬起。
“再见。”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