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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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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慌失措地叫了好多声。章颂在和老大爷聊天,大爷一副爱理不理,他正谄媚地替他点烟,就听见尖锐的呼救,俩人对视一眼,立时撒手奔近。
偏偏是一群的旱鸭子,近了跟前,三人大眼瞪小眼,眼看着茵茵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咕咚咕咚冒着水泡。梁靖吓得面无人色,寂然片刻,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失声大叫:“有没有人呐!救命啊!来人呐!”
章颂一怔,急忙打了120。
连续叫了数声,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才疾步由远而近,二话不说跳入水中。
茵茵已经不省人事,肚子紧绷胀起,梁靖按下去,不敢用力,手不停抖着。那青年推开她,将茵茵身子放平,跪在身畔按压她的肚子。梁靖双手冰凉,这才想起来:“打了急救没?”
章颂点点头,安抚她的肩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他心里也惧怕的紧——她躺在地上,湿漉的衣服紧贴娇躯,土地被浸得发黑,绿色的水草缠在她发间,脸颊,兀出一种透明的色泽,那就像一条死去多时的鱼,嘴角渗水,唇色铁青,一动不动。
那人特意将茵茵晾在阳光处,照得身上水淋淋的,梁靖双手交握,握着一团雪一样冰凉,她站在阴翳树下,要是再退两步,就要滚到坡下去了。
救护车一直没有来。
日头仿佛愈来愈毒,每个人身上都是汗涔涔的。
梁靖渐渐脱离失魂落魄的状态,神色也镇定下来。只是茵茵却一直都是一个颜色,随着细微的呼吸而苍白孱弱,仿佛未及亮起的熹微天宇。那个年轻人还在努力,几乎用尽所学,却无半点转圜。他的脸色也渐渐白起来,看向梁靖的眼神变得奇怪,看向那台摄像机的眼神更是难以言喻。
梁靖越等越等得不耐烦,对章颂说:“你到底打了电话没有?”
“嗯?”章颂的视线从茵茵身上移过来。
梁靖凝眉叱目。
他“噢”了声,连连说:“打了打了!你不是也听见了!”
梁靖想了想,还是重新打了一个过去。响了许久,电话几乎要掐断,那头才传来含糊一声:“喂。”
梁靖喝她:“你们人呢?我刚才打的急救电话,到现在还没来,干什么吃的?”
那头倒是很镇定:“等一下,我查一下通联记录。”
片刻后说:“不好意思,这里没有你的通话记录。不过,如果你现在要救护车的话,把地址留下,我们现在派出去。”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还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似是刚刚睡醒。
梁靖说:“刚才是一位男士打来的,你别告诉我你没接到?”
“刚才?”她疑惑道:“刚才那么多电话,我哪记得住是哪个?我记得都通知过了,但他们没有派出去,难道要怪我吗?”
梁靖气结,几乎要将手机摔出去:“你叫什么名字?员工号多少?”
“怎么小姐,您要投诉吗?”恭敬的言辞,挑衅的语气。
梁靖不作声。她说:“麻烦你,要捣乱别在这儿,我们每天接的不是电话,而是生命,耽误不起。”
梁靖“啪”地一声挂断电话,转头对章颂说:“抱她起来,车钥匙给我。”
章颂一时迟疑,从兜里缓缓掏出一把贴着胶布的钥匙,梁靖被他磨得急了,一把抢过来:“还愣着?快把她抱起来!”转身就往停车处跑。
车停在不远处的斜坡下。她拉开车门,发动,踩离合器,接着是挂挡,加油门。从未如此一气呵成。
章颂将茵茵抱上车,她湿漉漉的身体还滴着水,湿了套皮座椅,头发纠缠一块儿。
章颂正要关车门,梁靖却说:“下车。”
他的手僵在那里,她有些气急败坏:“你跟着干什么?不打算交稿了?”
他“哎呀”一声,下车时按着车门说:“你一个人能行吗?”
梁靖没有点头,他有些不放心,她笑:“难不成在这儿等救护车?”她也没有底气,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惟一晓得的就是不能傻愣愣等着。
驶出村口时下起了小雨,玻璃上有一块污渍,雨滴敲击着费力数次,却都没有洗净。雨声萧索,沙沙作响,很快就蒙了视线。梁靖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这辆破车的雨刮器,才摆了两下,右边那支忽然就卡住,挣扎几下,再也不动了。梁靖反复按了数次,始终没有反应,望着这边这支的摇摇欲坠,霉意之余,也稍有庆幸。
转过弯,就上了国道。
柏油马路仿佛是把折扇,由近而远往外延伸,雨滴似乎并没有给它带来什么影响,只是如同河流,蜿蜒而安静地淌着。
没有人陪她说话。
茵茵闷着嗓子咳嗽,响了几声,终于又寂下去。
从后视镜里看她,只能看见她半干的脚丫子。皱起的脚趾,一颗颗,镂雕的玉坠儿一样。
她开得很快,再拐过几个路口,就驶进了市区。
虽是正当临近上班,却好在大家都只在附近吃快餐,或是坐在公司吃便当,行人并不多。因而公交都变得懒散,悠哉驶在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浊色尾气。惟有指示灯依旧不知疲倦,圆圆的红点,远远就见到亮起来。
梁靖踩了刹车。不知何时已经过了有雨的地界,那支雨刮还僵杵在那里,透明的光景中,橡胶紧贴着玻璃,湿润得如同被水倾盆浸染过。
绿灯亮了。
梁靖加了油门,驶在最前头。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专注地望着车水马龙的道路,每一辆车的车顶都仿佛放了盏大功率台灯,扑朔的白昼中,闪出丝毫不亚于它的光芒。
她的手心渗出汗来。
一线光辉中,每个人都在各自忙碌,形色匆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已经遇见了好几辆。即使坐在急救室里,也依稀响在耳畔。
她低着头一直在看腕表,秒针滴答走过,细小的指针,一刻也不停歇。
急救室里走出一个护士,站定在她跟前:“先去把钱交了吧。”
梁靖应了声:“嗯”。
恍惚是走到了柜前,隔着玻璃,看不见护士的脸,刷拉拉地把账单打出来,冰冷的声音将数字报给她。
梁靖一面低头看,一面往回走。病历上龙飞凤舞写着“梁靖”两个字。她觉得自己傻,竟然放了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进家门,还摊上半个月工资。正琢磨着怎么让茵茵还钱,医生和护士就出来了。
茵茵被转到普通病房打点滴,一瓶药水下去却没有好转,过不多久就烧起来。梁靖连忙去喊护士。
护士唤了医生,于是换了瓶葡萄糖,注了退烧的药水。
又要加钱。梁靖有些犯困,走到门口又撤回来,捏着□□傍着椅子就睡着了,阳光透过窗铺满她整个背部,明灭的影子,走廊间的药水味,哒哒地响起拐杖轻叩地板,夹杂着几声咳嗽,如同梦魇,覆上来,再覆上来。
被那小护士叫醒时还是很困,梁靖揉着眼睛,就听见她说:“你还没去交钱啊?”
“嗯。”伸着懒腰:“等会就去。”
护士说:“你朋友体质真好,耽搁了这么久,居然还没事。”
说起这事儿梁靖就有气:“你们医院谁负责派救护车?”
“嗯?”她正调着点滴流量,转过脸来,:“你问这个干嘛?”
一滴滴地落着透明的药水,亮晶晶的。梁靖微笑:“没事,就随便问问。”
那小护士就说了:“我知道,肯定是打了电话救护车没去是不是?”
梁靖没有答话。她神秘兮兮凑近了:“听说她最近失恋了,每天都浑浑噩噩,晚上不睡白天不醒,记不得几件事儿,要不是她爸跟院长是朋友,早就卷铺盖走人了!”又气哼两声:“还牛什么牛?”
梁靖说:“哪能这样啊,失个恋连工作都不做了?要是耽搁掉了人命这可怎么办?”
“可不是,早晚有一天得栽跟头,活该她,整天哭得跟死了爹妈似的,不就失个恋?至于嘛?”
梁靖低了头,声音也低下来:“是啊,幸好我们今天开了车出门,不然就真是不堪设想。”
“欸?”那小护士拍她的肩膀:“你那么年轻就有车了?什么牌子呀?”
梁靖想了想,于是说:“不是我的。”
她“哦”了声,指着病床上的茵茵说:“是她的吧?啧啧,真看不出来,那么年轻。”说完,脸色怪异地看了梁靖一眼,又看了看茵茵,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状,点着手指“噢”了好几声,张着大嘴。
梁靖说:“还要多久?”
护士小姐明显正兴致勃勃,话被打断,先是一怔,随后抬头瞅了药瓶一眼:“这瓶是快了,不过还有两瓶。”又说:“即使打完了也不能走,还得在这儿待一晚。”
梁靖点点头,见那小护士又要说话,忙站起来:“你忙你的去吧,我出去买点水果。”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交完钱出来,就是医院大厅,鹅黄的大理石地板,干净得能望见往来影绰,一步一晃出了那扇玻璃大门,仿佛一下子得到了解放,污浊的空气在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澄。在病房里压抑了许久,胸口有些闷,又加上是刚睡醒,没有刷牙,口里又干又涩。梁靖忽然觉得想吐,于是走到一旁去买水,付钱的时候又拿了支口香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一股惊觉的凉意。
她想了想,走到马路边去拦车。
先回家里洗了个澡,便在阳台收衣服。茵茵那件长裙没有口袋,她翻来覆去半天,想不出她会把钱放在哪里。本来是想把这件衣服带到医院去,想了想,还是从衣柜里挑了一件T恤出来。
出租车上,章颂打了电话来,问茵茵怎么样。
梁靖显得特别豪迈:“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司机走的是近路,穿过无数小巷,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喇叭声嘹亮地叫个不停,他仿佛也被传染了一般,按得叭叭直响。
护士小姐已经走了,茵茵还没有醒,但脸色渐渐好起来,虽然不红润,却也不苍白。梁靖摸上她的额头,还有些烫,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梁靖沾湿了棉签给她喂水,她的唇很温厚,有轻浅的唇纹,棉签按上去,一点一点浸润。
她是被电话惊醒的。整条手臂麻得动弹不得,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左手绕过去,费力地掏出来。
“睡了没有?”
“嗯?”梁靖真的有些没睡醒。
邹宇宣说:“你起来洗个脸,清醒了我再跟你说个事儿。”
梁靖看了看表,正好是零点。她忽然想起以前听说夜里12点是阴气最重的时候,又想起这里是医院。秒针走得很稳,心却愈发跳出了这个频率,她提声道:“我在外面呢,你说吧。”
“嗯……”似乎是在斟酌,片刻后,他说:“周群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