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传说·绽放》L、

7、第 7 章

　　水库的老大爷见着又是他们，刀割般的脸上皱纹凑得更紧了，捏着衣服下摆，十指上下摩挲。厚厚的老茧布满了手掌，仿佛摩挲在沙堆一般，道：“你，你们又，又来干吗？”他很紧张，咬着舌头说不清话，不住瞟向那台摄像机。
　　章颂干咳一声说：“大爷，我们领导对这个水库很是感兴趣，让我们来多拍一些素材，就麻烦你了。”
　　大爷的脸色瞬间成了酱瓜，本就生涩的笑容此刻更是僵硬无比。梁靖上前打圆场：“大爷，没关系的，你只要照着昨天的话再说一遍就好了。”她捂着肚子，似乎很难受。
　　大爷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提起装了饲料的塑料桶，默不作声走到一旁去喂鸡。他自小在这村里长大，如今帮着儿子管理水库，从未出过村半步。昨个儿一瞧见摄像机，就已是双腿发软，又听说要上电视，更是紧张地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录了几次，现下哪还记得？
　　他佝着身子，将饲料大把大把抛洒出去，金黄的小粒子洒在半空，雨滴般落下，喔喔咯咯的喈喈鸡鸣，成群结队地欢愉而来。
　　茵茵陪着章颂讪笑。梁靖走开到一旁，脚步漂浮，和年迈的老大爷如出一辙。
　　茵茵转过脸看章颂，他依旧那样笑，憨憨傻傻，摸了摸脑袋，转身开了摄像机四处取景。反倒是茵茵闲了下来，于是她绕着水库闲逛，避开满地鸡鸭粪便。猪圈的木质栅栏，干燥而陈旧，猪听见她路过，哼哼直叫唤，皮肤泛着粉红的光泽，腿上沾了茶褐色粪便，不停往栏间拱着。生涩的臭味，逼近了，渐渐浓郁。
　　茵茵不动声色地离开它们。
　　这是另一处水库，相较之前要小一点，一些鸭子在水中嬉戏，还有些伸长了脖子，扑开翅膀仰望那个穿藏蓝工作服的男人。他很年轻，顶着脏兮兮的鸭舌帽，提了一只粉色塑料桶，像大爷一样抛洒着饲料，细碎散在空中。阳光下，鸭子的羽毛间泛出暗绿的光芒。他抬起脸来，鼻尖长了颗青春痘，也折起了油亮的光。
　　茵茵回以一笑。
　　很宽阔的黄土路，凸起的尖石子儿，踩上去硌得脚心疼，茵茵却是特意挑了那凸起处踩上去，惬意地仰起了脸。
　　她走得很慢，许久才回到原处。
　　只有大爷还在，桶置在他身后，他坐在阶上抽烟，捋起了裤管，深色长裤溺在灰蓝交映的烟雾中，还有脏兮兮的一张脸。
　　她知道他不喜欢他们。
　　于是她避开他，绕到房屋后头——不远处的菜田里，章颂举着摄像机在拍绿油油的蔬菜，他穿着一件藏蓝色运动服，与田中的绿意戛然割裂。茵茵不由举目四顾，目力所及处，就瞧见房屋夹道中，梁靖黑色的衣角依稀呈现。
　　她想了想，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因为鼻子灵敏，老远就闻见了浓郁的烟味，果然就见到梁靖手夹香烟，泪眼盈盈地蹲在巷里。听见她来，梁靖别过头去抹了把眼睛，鼻鼻齉齉的声音：“你来这儿干吗？”
　　茵茵没有说话。梁靖说：“他拍完了？”一面将烟头按在地上，动作生涩而僵硬，那萎缩了的烟头就像死了般，摊躺在暗黄土地，抹出一片焦黑。茵茵认出和大爷抽的一样。她小心翼翼，还是问了：“你还好吧？”
　　梁靖只是吸吸鼻子：“没事儿，就是有点儿晕车。”说着，又吸了两下：“你带纸了吗？”
　　茵茵摇摇头。梁靖却忽然有些烦了，本就觉得诸事不顺，现下更愈，于是站起来：“走吧。”话音刚落，就是一阵眩晕。她立刻扒住墙沿，一只手下意识向前伸去，求助一般。
　　“啊——”茵茵抓住她伸来的手，握了一手冰凉。
　　梁靖欹着墙壁揉头，摆手说：“蹲久了头晕。”
　　茵茵有些担心：“本来我不该问的……”
　　“那你就别问！”梁靖霍然睁大了眼睛，红肿的眼眶里还泛着水润。
　　茵茵说：“我爸以前说过，很多人选择与人倾诉，并不是因为对方可信，而是可以让自己好受。”见梁靖不作声，于是又说：“说不定我能帮你想到解决的办法。一个人苦苦憋着多难受，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梁靖笑了，她说：“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茵茵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梁靖说：“多管闲事是会惹人厌的。我一新闻记者，被你用小言的剧情给哄了，不是可笑吗？”说着抬手一挥：“你还是回去多看两集新闻联播再来套我的话。”又问：“对了，你看过新闻联播吗？”
　　见茵茵摇头，她说：“也是，你们这个年龄的人，平常不过就是上上网看看小说瞄瞄电视剧，还有心情关注新闻联播？”
　　茵茵被她说得一阵没头没脑，却一直未作声，梁靖刚才的梨花带雨仿佛根本就未曾发生，她依旧高昂着头，倨傲的眼神：“所以，麻烦你别管我的事。”顿了顿，“还有，今天晚上就搬出去，可好？”说完便抿了唇，写满不容拒绝。
　　茵茵无奈地点了点头，心中也已有些厌恶，觉得梁靖实在是不可理喻，好心收留她的是她，赶她走的还是她。
　　梁靖从她身旁大步流星地迈过，没有一点不好过。其实昨晚彼时，她自己也未必清楚为什么，然而从叶敏之出现眼前的那一刻起，她的脑中就忽然清晰，答案跃然而出。原来，她不过是忽然害怕了一个人而已。
　　梁靖自我宽慰：“有什么大不了的，谁没个寂寞要人陪的时候？”路过菜园，一只指头大的蜜蜂嗡嗡叫着，收起翅膀，钻进了一朵金色的丝瓜花里。梁靖怔了怔，那只蜜蜂忽然就冲了出来，朝她撞过来，小小的身体，凶猛如野兽。
　　梁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那蜜蜂撞了个空，朝更远的金色花丛飞去了。
　　梁靖回过头，就看见章颂从菜园里走出来，低头鼓捣着摄像机。
　　“章颂。”
　　“嗯？”
　　他回过头来，正好轻袭过一阵微风，把他的衣摆和她的头发都扬起来，在风中轻晃。
　　“拍完了吗？”
　　章颂好笑：“你说呢？”
　　梁靖朝他伸手：“我来吧。”
　　“你会吗？”章颂很是怀疑。
　　她白眼一翻：“废话。”好歹她也是从广播学校毕业的，这些东西都不会，还干什么记者？
　　12点的时候，她正在拍猪圈“盛况”，浓郁的腥臭直扑面门，梁靖胃里一阵恶心，却仍是忍着了。摄像机里，不灭的是幻影般的周群，即使她拉了远景，却已然近在咫尺。
　　她心里正好笑：“连猪都成了他。”还未来得及笑上嘴角，章颂就从不远处叫她，挥舞着手臂，生怕她看不见。他整个人都湮进了身后的郁郁葱葱里。梁靖忽然想：“说他是猪都抬举了他，猪狗不如！”

　　去的是村口一家小餐馆，房子很旧，厨房与厅堂是分开的，九岁的女孩端了只碟子往厅里走，蒸蒸热气仿佛是从她头顶飘起，拉长了弧度。招牌倒是新的，远远就望见一柱红色，清楚印着五个白色大字——“映山红餐馆”。
　　厨房里有人在用尖锐的大嗓门唤道：“蓉毅！蓉毅！”
　　“欸！”
　　女孩从厅里跑出来，跑得疾了，没见着门口的水渍，一脚踩滑，幸亏章颂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谢谢。”
　　一点都不扭捏做作，笑得淳朴，拔腿又往厨房去了。
　　章颂转头说：“改天我们真应该做一个专题。”
　　梁靖依稀想起邹宇宣也说过这样的话：“社会问题，共同关注是不是？”
　　他们一面往里走。章颂说：“那孩子应当正是读书的年龄……”
　　梁靖抬手打住：“得了，章大菩萨，咱先填饱肚子行吗？”她说着，也不管章颂一脸悻然，进了厅里，才发现整个餐馆只有茵茵一个人。没有点灯，光线从她身后的窗棂涌进来，只能看见她耷拉的肩膀，眼睛似乎是在望着菜肴。
　　梁靖于是说：“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们。”
　　茵茵只是转过一脸的茫然，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说话。
　　桌上是一盘土豆和黄牙白，梁靖嘴里正在抱怨，就听见一个细若蚊鸣的声音：“让一让好吗？”桌子很小，傍着墙，梁靖侧开身子。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开心，嘟起嘴，手上不由一摔，将那盘卷心菜放得重了，“碰”地一声响。
　　梁靖埋头扒饭，就听见章颂不停哼哼，她将碗筷一摔：“吃饭就吃饭，干什么你？”
　　章颂滞涩地望着她。茵茵很自觉地埋了头一言不发，老旧饭桌上，仿佛淋了一层艳丽的油光，桌脚不稳，轻微摇晃。
　　梁靖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告诉章颂，当初邹宇宣的计划为什么搁置下来，为什么这个专题，一直都完成不了。
　　一顿饭吃得压抑极了，于是大家都很快，重新回到水库，酷日正当悬在头顶，硕大地铺弥扩散。水中波光粼粼，梁靖扛着摄像机，那一片涟漪中折出的光亮晃得她睁不开眼，花白与碧绿像是片片鱼鳞，硬如刀割。她就这样怔住了，也忘记了有没有按下录制，只是下意识举着摄像机，手臂酸麻。
　　心中苦痛如此排山倒海，不可遏止，将所有小事都置上一副放大镜，一点轻微的琐碎就像天崩地裂。梁靖知道，每一种病痛，每一个原因，都是一根长链，她的源头即使找到，一时半刻也不能够阻住洪流。她只有一点一点，堆积耐心，等它消耗殆尽。
　　不知是什么，惊起水鸭扑朔，水珠扑到梁靖脸上，带着一股腥臭的冰凉。
　　于是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开始起伏。
　　梁靖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听见一阵走近的脚步。她不知为何生起气来：“又要干吗？”手一甩，不料那人已近在咫尺，避开梁靖，身子朝一边歪去。接榫的横栏并不结实，啪一声裂开了。茵茵掉落水中，不住拍打着水面，呛得说不出话。
　　梁靖吓了一跳：“来人呐，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