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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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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茵几乎折腾了整整一宿,就差没把梁靖抓进浴室帮忙。
大概是凌晨3点,梁靖才能摆脱她爬上床去,眼皮灌铅,她想,明天一定会迟到了。睡得不好,忽然灭去的路灯,依稀在梦里来回放映。
早晨好不容易才挣扎着起床,路过大厅时,晨曦正稀疏透过窗,铺泄在沙发前的地砖上,白色的栀子花纹仿佛被催促着生长,攀附在茵茵脸上,堆成了大片的花骨朵儿,长满了痘的薄毯长长拖在地板,她的脸沉溺其中,睡容酣然。
她满眼血丝才踏进办公楼,迎面就撞见章颂耷着嘴角,眼中仿佛有鲜红的螨虫蠕动,随着他眼珠四转,他一把抓住梁靖:“昨儿拍的全白费了。”
梁靖被他抓得疼,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再说一遍。
梁靖登时火冒三丈,顿足说:“爱去你去,打死我都不去了。”她也不过就是个跟着拿话筒的命,扛摄像机似乎永远都轮不上她,她感叹着不知这是幸之所至还是时运不济,这一生可谓是一帆风顺,却又好似处处为难。在电视台五年,前有邹宇宣这个大男子主义,后有章颂这个孺子牛再世,她仿佛成了白素贞,遇上了该遇上的,却又逃不过这遇见所带来的因果。
怨怼归怨怼,却还是老实巴交跟上了车。
车是电视台用了多年的白色面包车,经常跟着记者走村串户,惹了一身尘埃涴土,却无人爱怜,脏得可以刮下一层来铺砖。汽油味从车身四周蔓延,浓重得仿佛被人捂住了呼吸。上班时分的车流量密集得仿佛幼时见过的蚂蚁搬家,成群结队井然有序,却又总是能遇上瓶颈。
路过小区楼下,梁靖望着那扇绿油油的大铁门,尖柱被磨平了棱角,铁锈斑斑再受不得任何风吹雨打,忽然叫道:“停一下。”
这时茵茵已经起床了,正盘腿兴致勃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上渗出汗粒子,湿润了遥控器灰黑的按钮。
梁靖打开门进来,看到这幅景象顿时啼笑皆非,不知自己这番不放心上来是对是错:“睡得开心吧?”
茵茵厚颜无耻地点头:“果然比我之前睡得那处舒服。”
梁靖咬牙切齿:“吃饭没有?”
她摇了摇头,一面摸着肚子道:“你是来带我去吃饭的?”
梁靖哼哼两声,吃饭你就知道,睡觉你就不知道:“不是,我忘了东西。”说着进房里,把包里东西一股脑倾倒在床上,再翻了一个陈年旧包出来。
路过门边时,听见茵茵道:“你去哪儿,我是真饿了。”
“再饿也给我忍着,要么就自己去吃。”顿了顿,“对了,快些把住的地方找好,我这么点小地方还真装不下您。”
茵茵噙着水汪汪娇柔如斯的凤眼,又听见梁靖恶狠狠道:“别给我装可怜。”她却已攀上了她的胳膊:“我也要去。”
梁靖浑身不自在,一面庆幸着幸好昨晚硬将她推进了浴室,否则这个几个月没洗澡的姑娘还不把她熏死?脸却又腾地一红,忆起她昨夜抽搐着眼角对她说出那句“要么你先去我家住一晚”后,她扑在她脸上飞快亲了一下,发出吧唧一声,冰凉的唇,粘稠的唇膏,和着酸溜溜的馊味,她心旌之余差点晕过去。
章颂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远远望见她们赶来的身影,连连按响了喇叭,梁靖啐他:“你喊魂呐你?”他的注意力却转到茵茵身上,望着她钻进车门,慵懒地靠在坐垫上,又回头看了好几眼,这才发动。
茵茵倒是主动:“大哥你好。”
章颂受宠若惊:“你好。”望着后视镜里撇嘴的梁靖道:“你看人家多有礼貌。”
“是是是,我哪比得上人家,天仙下凡,万能女神。”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章颂一面掣着方向盘一面问茵茵的名字。
她过了半晌才说:“大哥不是知道吗?”
章颂笑起来:“你还记得我?”
“凡是见过的人我都记得。”
梁靖不由望向她:“你若做记者肯定很有发展。”
茵茵眼中是一闪即逝的迷茫,随即道:“怎么说?”
“你记忆力这么好,一定不会把磁带弄丢。”
正巧路过红绿灯,车停在一辆蓝色跑车后头,章颂转过了脸道:“你少埋汰我,丢也丢了,不过是重拍一趟,有什么好埋怨的?”
梁靖生来就是个懒散性子,嚷着:“本就不关我的事,你应该一力承担自己去的。”
“我的姑奶奶”,他双手合十,“咱来都来了,您就别抱怨了成吗?”
他夸张的嘴型仿佛鱼嘴均匀吞吐着气泡,眼镜面儿上反着彩光,装着鼓鼓的眼睛,厚重的眼袋,真像是隔了只鱼缸。茵茵也抿着唇角吃吃笑起来,梁靖依稀想起来这好像是第一次见她笑,温厚的唇角紧抿着,因为有点龅牙的原因而微微凸起,人中都仿佛长了弧线,随着嘴角弯起来,满眼是笑意。
一阵笃笃声忽然响起来,梁靖见着来人先是一怔,立时敛了笑,手指僵硬着伸向按钮。窗户才打下,叶敏之即时贴近了脸,仿佛要将整个身子都伸进来,梁靖下意识蹙眉向后退了退,听见她问:“周群哪儿去了?”她的声音疲惫缱绻,似是一张还未沥干水的纸片,湿漉漉地黏成一团。
梁靖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才是他的未婚妻吧?”
“我找不到他了。”
梁靖不作声,叶敏之说:“我知道他会去找你,他在这里没什么要好的朋友,也没有亲人,只有可能去找你,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儿?”
她卑微得如同彼时的她,梁靖不动声色:“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不是家大业大吗,找个人应当不成问题吧?”
叶敏之却忽然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泪忽如其来簌流而下,温热地滑落开来,轻痒流离在梁靖手背:“我不能失去他,求你,求你。”
她攥得极紧,修长的指甲嵌进她肉里去,梁靖痛不可遏,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尖刀,狠厉剜下,仿佛她握着的并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开得这样好看,像她说的话一样。那当初她呢,又何尝不是这般楚楚可怜?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一声比一声萧肃,叶敏之的泪水化作冰凉,溜到她手腕,她抽不回手,低低说了声:“开车。”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章颂与茵茵都不愿做这颗推散涟漪的石子,梁靖将车窗开得老大,稍嫌闷热的天气仿佛被装进了只橡木酒桶,空气一点一点被消耗抽离,余下便要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火热沸腾。
夏日炎炎已是近在咫尺。
车速带起一丝晕闷的微风,扑盖在她脸上,她不住将头发撩到耳后,又不住被吹散,忍无可忍卸了腕上的橡皮筋绑起马尾。
茵茵本是背对着她,攀着把手,眼睛望向茶色玻璃的窗外。她茂密的长发缠在胸前,露出光滑漂亮的后颈,栋栋林立的高楼自窗外掠过,她身上那件黄色T恤,在对比之下变得醒目异常。
那是去年夏天周群领了奖金之后买给梁靖的。那天他满脸的小小喜悦,一路上紧紧拖着她的手,迈开潇洒的大步。她捧着路边摊买来的芒C,两根吸管,黑色是他的,蓝色是她的。
周群那时嫌这件衣服太过性感,低胸露背,打死都不愿给她买,可她拿在身上不住比划,爱不释手非要去试,那时候她的头发还很长,依稀遮住裸露的春色,性感不足,美丽有余。店老板连连夸着好看好看真好看,周群愣愣盯着她,这才说好吧那就买吧。
可梁靖却不乐意了,小小一家店,怎么也看不出是专供有钱人消费的主儿,走的时候老板几乎追到门口来,嘴里还在嚷嚷:“你们试衣服试着玩是吧?没钱就别来!”周群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落满了沉沉阴雨,脖子上青筋暴起,耳朵是充血的鲜红。
第二天,他把那件衣服交到她手上,摸着她的头说:“这只是个开始,等以后我赚了大钱,给你买更好的。”
说的那么真,她也信的那么真。
梁靖将衣服试给他看,他不是第一次见,却仍像是第一次一般赏心悦目,不住说好看,他说:“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
“不要脸,谁是你老婆?”
周群笑得不动声色,扳过她的脸吻上来,吻得深沉,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怨怼都化做了绵绵爱意,通过嘴唇传递过来。她被裹得不能呼吸,却仍是迎合他,一只手扯着衣服下摆,悬在半空。
对于那时的他们来说,在这个举步维艰的社会,惟一能够当作勇气和信仰的,就是爱情。
衣服是M码,梁靖穿着正合适,套在茵茵身上却明显大了,她弓着身子,露出一对纤弱细腻的蝴蝶骨。梁靖忍不住倾了身子,以前和周群逛街时,她就常指着街上穿露背装的女人说,真丑,那一对排骨。
她想,那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蝴蝶骨能美成这样。虽然只瞧见丁点,却宛若真实的薄翼蝶翅,令人不由脸红心跳。
仿佛听见什么一般,茵茵忽地回过头来。梁靖撞上她的翦水双瞳,心脏骤紧,立时坐直了身子,窘迫地扒上前方的座椅,拍章颂的肩膀。听见他应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章颂却忽地开口,漫不经心道:“失恋了?”
好似一根绷紧了的橡皮筋,忽然被一根稻草压得迸开,梁靖怔了怔,低低应了声:“嗯。”
章颂依旧是那样的漫不经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挨刀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失恋?”
梁靖隔着座椅敲他:“你这算是在安慰人吗?”
章颂笑了两声,茵茵插话道:“他的意思是说,这是江湖的规矩,总有一天你要修成正果的。”
“还是茵茵会说话。”章颂赞许。
梁靖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白娘子,修哪门子正果?”
“你就要你的许仙是不是?”章颂下意识接口,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气氛忽然冻结。他闭紧了双唇,后视镜里,梁靖沉默着倒向靠垫,侧头埋进抱枕里。风仿佛大了一倍,尽数朝着她奔涌而来,将泪水吹干,吹着泪痕,宛若要揭下一层凝固的胶水那样生生撕扯,撕疼了整张脸。
她听见茵茵说:“白娘子和许仙是什么?”
整张脸埋了进去,掩饰着鼻音瓮声瓮气道:“你连白娘子都不知道,小时候没看过电视吗?”
茵茵摇着头,她自然是瞧不见,只听见章颂和她说起白素贞与许仙那段神话爱情来,她从来不知道章颂的口才竟这样好,将故事说得这般惊心动魄。这是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他说出来仿佛成了一场完美的演出,舞台上一双优美灵动的手,聚光灯投射,指尖在钢琴上跃跃狂舞,影子模糊,发了疯似的发泄,随它翩然而动。
她默默听着——从救命之恩到情定终生,水漫金山到雷峰塔镇压,许仙哭得稀里哗啦,她竟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