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传说·绽放》L、

5、第 5 章

　　再见到茵茵，已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
　　梁靖许久没去过那家酒吧，罗局长倒是特意打电话来叫了几次，但十年怕井绳这毛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好得了的，梁靖对他实在敬而远之，找了各种理由断然回绝，久而久之，罗局长也就勉了这层客套。
　　连续宣传了一个月的“坚决杜绝黄赌毒”，上头才算消停，梁靖继续和章颂跑新闻，偶尔也下乡拍些农村产业开发，阡陌田间，青山绿水，书上写的赤足而行到底不是胡诌，说到底却还是忍住了。她是格外在意他人看法的人，生怕一个不是就落了话柄，即使身畔无人，也觉得处处有人。
　　周群说她是心理疾病，典型的妄想症。她为这问题和他争辩了许久，说这世上谁没有个心理病？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摆在那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于是周群跟她掰起来，照这样说人人都是神经病，那这个社会还有一个是正常人吗？
　　最后竟因为这样的问题吵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熄的火，若是哪天又无意燃了起来，便又是大吵特吵。如是循环，日子久了，梁靖再不敢和他讨论心理方面的问题，那时候她听姑妈的话，正在准备教师资格证的考试，满脑子都是些基础心理学，连做梦都在背诵，却始终不敢和周群说上一句。
　　他们的缝隙或许就是从这里产生的。果然是相爱容易相处难，谁能保证源源爱意不会在生活的琐碎中被磨得不剩棱角。
　　从乡下回来，一路上被汽油味熏得上吐下泻，才刚下车又被章颂拉去和政府的大小官员吃饭。那次在“毒”的时候，她就发现其实她一点儿都不了解章颂，印象中纯朴老实的他，在饭局上表现得可圈可点，都说酒品即人品，章颂的人品可见一斑。
　　她就那么矜持坐着一言不发扮淑女，凡是有人敬酒都一一应承，他们的高谈论阔，在她听来也无非就是那么几句——“哎呀章大记者啊，久仰久仰。”“哎呀卢乡长啊，哪里哪里。”最后再来句“干杯干杯”。
　　梁靖越听越不是滋味，愈发坐立难安，仿佛裹了层机械，他人的笑魇则是开启她的钥匙，他们笑得多欢，她也就笑得多欢，却连他们究竟笑什么都不知道。
　　好不过容易挨过了吃饭，众人却都未意兴阑珊，直嚷着要续摊。
　　梁靖哭笑不得，可怜兮兮望着章颂，做了个呕吐状。章颂对局长耳语几句，然后大手一挥，这儿用不着你了，去吧。
　　梁靖求之不得，打车回到公寓，才掏了钥匙打开门，就被一声“梁靖”给吓了一跳，惊叫了声，正好唤亮了声控灯，周群的脸在钨气萦绕的白炽灯下，模模糊糊昏暗发黄。梁靖反应过来，镇定心神说你怎么来了？
　　她尽是睥睨，他却变得卑微起来，忽然搂紧了她呜咽道：“梁靖我对不起你。”一连说了许多回。对梁靖来说却始终太迟。
　　他说：“我离不开你。”
　　她被这句话撩拨得有些意乱情迷，暧昧不明的灯光下，终于咬了咬牙推开他，侧目而视：“你欲求不满也别来我这儿撒野，我这儿又不是宾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省着点你那些破玩意儿，免得将来生不出孩子，我这种小门小户，担当不起您的大驾光临。”
　　说出这番话来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本该脸红，却因为看到周群吃瘪的表情反而沾沾自喜起来，惟一的遗憾便是心还痛，下意识盘算着日子，分开倒也不是太久，却仿佛隔了亘古，思了一世。
　　其实她早猜到他一定会来。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他为什么来。
　　那天邹宇宣递了个信封给她，里头是两张红扑扑的毛爷爷，她不明所以，却也先切了声说两张还拿信封装着，也不嫌寒碜。她素来嘴贫，邹宇宣已经习惯，丢给她一句这是稿费，随即扬长而去。
　　她早忘了那次的照片，满脸兴奋地以为他将她那篇“天下之大不韪”的文章发了出去，但转念一想，本台记者似乎是没有稿费的，第二天一早，马上就见到八卦周刊封面上被圈起的映溪大酒店，以及招牌下立着的三人。她的脸上竟还打了马赛克，周群一脸的忿怒与叶敏之的楚楚可怜，标题赫赫——叶氏千金疑似小三？！
　　这八个鲜红大字把梁靖无处可诉的凄惨描画得淋漓尽致，她几乎是捂着脸进了办公楼，凡是稍微与她相熟一点的人，皆是迎面举着杂志就来了，她在邹宇宣办公室把桌子擂得震天响：“还有没有人权呐！”她和周群还没结婚呢，被八卦这样写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邹宇宣两手摊摊，发都发了你奈我何？
　　因此她至少有一个月没有勇气在台里抬起头来，江素言又开始用那种同情深陷的目光看着她，恨不得身上佛光普照，举着花瓶洒点水珠儿就能救她于水火，殊不知她却被这同情折磨得痛不欲生。

　　如今苦痛过去已是一月有余，却还零灰烬，一点就燃，此时正噌噌冒着火苗。她二话不说一脚踹向周群膝盖，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以前周群就总是指着电视里的向女人下跪的男人，义愤填膺地直吼男儿膝下有黄金，涨红了的脖子，青筋暴起。
　　这回她竟一不小心将他踢得跪了下来，梁靖顿时有些后怕。
　　岂料他竟跪着不起，抱着她的腿呜咽：“梁靖，我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你原谅我，原谅我……”
　　说得这般好听，也不知是真是假。梁靖挣了半天挣不开，干脆站着不动，脸上挂着你爱抱就抱吧抱够了赶紧滚，周群也看到了，顿时松了手，束肩敛息：“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梁靖学着邹宇宣的样子直哼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是啊，她多了解他啊，那时候还能自欺欺人，想他纵使再利令智昏也不至于把自己给昏没了，哪晓得他倒真得了黄粱一梦，梦还没醒就把她踹下床，如今人家老爷子嫌弃他了，又跑来这儿跟她乞哀告怜，当她是什么？
　　“我这儿又不是废品收容所，你别一被扔了就往我这溜，我也是要交房租的。”她将那时他从网上学来的话改了改，尽往他头上套，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还在装：“你就真的不能原谅我吗？你就那么恨我吗？”
　　他竟然哭了。梁靖有些心软，毕竟多年感情，夜夜为他寤寐也是铁铮铮的事实，她不是他，没法那么绝情。
　　一想到这个，她却又真的绝情起来，柔声道：“周群，你站起来。你这样我真受不了。”周群扶上她的手臂站起来，身子还没站定，就被她一掌盖到脸上：“滚远点！”那时他和叶敏之多般配多恩爱啊，一对璧人，她一原配就在旁边被他提着挨揍，多可笑啊，她想着想着都能笑出眼泪来。
　　模糊的视线里，周群扑上来抱她，吻她，在她嘴唇辗转绵延，她气喘吁吁地推开他，拔腿就跑。
　　来不及看是几分时辰，听见他从身后簌簌追来的声音，她又慌又乱，在小区里四下逃窜，说不清为何拒绝，说不清为何流泪，说不清为何逃离。又或许这就是爱，或许这就是不爱。
　　记不清多少次梦见他回到身边，她在梦里濡湿了枕巾，醒来摸到冰凉一片。梦醒便坐在床沿发呆，月色穿透玻璃流连在发际，淼漫着勾起所有难忘。有时她就躺在床上，棉衾随着冬末夏初日益转薄，她攥紧了它，斑驳的天花板能看上整整一夜。
　　小区的路灯忽然灭了，暗黄的光线仿佛还缠了一圈在眼前，随即渐渐暗沉下来，她无主可依，在花园中穿梭乱转，被路边的石阶磕得跌跌撞撞，听见他叫他的名字，高亢而嘹亮，她咬唇啜泣，他连她名字都叫得虚假。
　　蹲在矮树堆里，透过浓密的枝桠往外望，夜色的浓墨重彩一笔一笔画骨成殇，锚泊于云层后的月光凄清苍凉，他的叫声渐渐懒散，身影也一点一点远去。
　　她想，她多无病呻吟自讨苦吃啊。
　　简直是心如死灰。对于爱情，她远不如他运筹帷幄，她能在今日这场角逐中胜出的惟一原因，无非是对他太过了解。他害怕孤独害怕寂寞，曾经说过，若是一个人独活于世，还不如死了干脆。对他来说，她不过是寂寞时的消遣，她能允许自己沉沦一世，却不允许浮沉不息。
　　她对他所有的爱与恨，都在扶树呕吐的一刹那倾吐殆尽。

　　正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忽然觉得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下意识回过身，顿时瞧见身后的长椅上竟躺了个人。那人欹着手臂望她，月影依稀投在她鼻梁上，睫毛阴翳，扇扇而动。
　　又是那种眼神。梁靖不由开始心慌意乱，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仿佛能听见她惴惴不安的心跳，忙试图遮掩地道了句：“是你啊。”
　　茵茵坐起身子咦了声道：“你记得了我啦。”她双手撑着长椅，身子微向前倾，离了树的荫庇，隐约可见那身朱红长裙，小腿斜边露出大片肌肤。
　　梁靖干笑，怎么会不记得？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睡觉呢，正好被你吵醒了。”
　　梁靖连连噢了几声，正窘迫找不着话题，忽地脑子一顿：“你怎么在这儿睡？”
　　茵茵尽是费解：“有什么不可以吗？”
　　难道她就不怕遇上怪蜀黍吗？梁靖抽搐了嘴角：“你为什么不回家睡？这儿容易着凉。”
　　“家啊，”顿了顿，“我没有家。”
　　梁靖闻言第一次细细打量起她来，皮肤光滑细腻，倒不像是无家可归的人。视线从眉至鼻，发丝及末，却始终不敢瞧她的眼睛。她还化着浓妆，却掩饰不了眸光璀璨，仿佛事事理所当然。这样的堂而皇之令她猝不及防，因而总是躲闪，她是个记者，整日笑脸迎人，最怕的就是被这样一览无余。
　　刚才的咄咄逼人仿佛被一记凉水浇息，梁靖自己也察觉到了，心悸之余想起张爱玲说的尘埃，此刻她便如那朵尘埃中开出的花，迎风乱颤，纤柔的腰肢隐没在尘埃深处，舒展着身子浅眉含目。
　　她难以置信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望着茵茵缓步走近，手中握着月色如水，冰凉的触觉仿佛已覆上了她的脸颊，初夏隐约的风吟虫鸣中，一切都美好得令她心生幻想。
　　只是她手中那汪清泉忽然被扔进了颗石子，涟漪愈发波澜壮阔，将梁靖惊醒，望着近在眼前的茵茵，她不由开始怀疑起她那“健康的小麦色”来，终于忍不住说：“姑娘，你多久没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