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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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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本就是没什么安全感的人,现下这样想一想,虽说是杞人忧天,但仍是觉得心绪错乱,恨不得不要回去才好。
回去干什么?干坐吗?她们两姐妹叽里咕噜得好好的,她涎脸去插什么嘴?
梁靖觉得晦气,摸出手机想给奶奶打个电话,刚一开机,信号还没搜全,邹宇宣的电话就打来了。
梁靖本是不想接,但看了看,还是接起来。
她有气无力:“有何贵干?”
邹宇宣又开始玩他的沉默是金,梁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你沉默你打什么电话啊?沉默是金,她这可是长途加漫游!她道:“你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邹宇宣方道:“你这几天去哪儿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手机坏了,拿去修了。”
“……诶我说梁靖,你最近越来越说谎不带眨眼了啊。”
梁靖笑,懒懒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啊,我是真忙,没空跟您瞎唠嗑。”
“没事,我就问你一声,工作你找着了吗?”
“没有啊。”话刚出口,梁靖就觉着不对了,他什么时候关心过自己的工作问题?而且还特意打个电话来问候,明显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她紧张起来:“你想干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在那头哈哈大笑:“我找你借钱?你也忒看得起自己的银行卡了吧?”
梁靖窘道:“没事我就挂了。”
他却忽然严肃起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梁靖回去旅馆的时候,正是夜色降临,万物欲眠。万家灯火才刚起,她缓缓逶迤行在街头,腹痛如绞,汗水一滴滴从鬓角滑落,至太阳穴,脸颊,下颌,滴在刚刚曝晒过的马路,然后迅速被遗忘在身后,蒸发在空气里。
她却还是固执地咬着牙,一步一步走着,不肯停下来,仿佛一停下来,思绪就会放空,就会这样坚持不住跌倒下去。
行在这路间的人们,最怕的是什么?
不过就是那突然的膝盖一软,跪下来。
他们要面子,要脸子,怕长麻子长疮子——怕叫人家看见。
可行在这世间,谁能没个下跪的时候。
好在她这一路虽然蹒跚,却还是走回来了,怎么能不回来?路嘛,总是要到头的。茵茵拉开门就见她脸色煞白,唇都咬出血来,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进屋,一面问道:“怎么了?”
她扶着她的手臂,说句话都辛苦:“倒杯热水给我。”
可是这大热天的,哪能有热水?还得现烧。
梁靖直痛得身心乏力,倒在床上,就差没有闷哼出来。
以往也没痛得这么要人命过。
茵茵倒了水过来,扶她喝下,又问一遍:“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苍白着脸苦笑,没有说话。
毕竟,不同一个世界的物种。外貌,口气,性格,再像又如何?她们骨子里就是不同的。
夜深人静,她仍是失眠,猫一般的睁着双眼,是望,却又不是望地望向沉沉夜色。身边就是酣睡的茵茵,她的呼吸拂在后颈,轻柔,温暖,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每晚都听着这样的声音入睡。
她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什么叫惴惴有临履之忧,现下可谓是感同身受。
可她们为什么可以睡得那么好,永远那么好?
终究,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忘记邹宇宣是怎么和她说出那一番话。给她那样一个选择,她不是没有动心啊,却还是生生回绝。虽然她从未亲口说过,可是她是这样想过的啊,她想,她不能再让茵茵失望了,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即使面对着这样的条件,她都咬牙拒绝。
可以重新回到电视台,负责新开的栏目,拥有一本城市户口和一套房子,多美好,多奢侈,多诱惑。
可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就不该拒绝!
她一直都是想要那样的生活的,一份说出去体面的工作,无需奔波劳碌,安安稳稳一辈子。她只想要波澜不惊。
然后是自己的房子,像所有人那样的既定的命运,结婚,生子,听着乡里乡亲和身边的人夸赞,梁靖,你真有出息。或是说一句,梁靖,你的孩子真有出息。
她就是那样想的。
她就是逃不开那样的虚荣。
为什么要让她碰见茵茵?为什么?然后为了一份简简单单的感情,心甘情愿放弃一切,去深山老林做一个山顶野人?一辈子躲在深山里,茹毛饮血,与世无争?
不,绝不。
这样的挣扎让梁靖觉得痛苦,腹痛心痛头痛,她忍不住想要叫出来,更深夜静,她竟然忍不住想要尖叫,这简直是一种病态般的罪恶。
好在她没有,谢天谢地。
她只是将身子蜷成一只小小的虾米,夜色中,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她不知为何却开始想象:她的眼睛是睁得大大的,额上一定没有汗,因为她只觉得冷,像落入冰窖那般的冷,她的唇一定是紧闭的,即使不是,她动一动,它也就闭上了。她想,她的脸上一定没有表情,像一只鬼。
幻由人生。
那只鬼仿佛就一直睡在她跟前,她瞪眼看她,她也瞪眼看她。
没有表情的,同样一张脸孔。
她是被茵茵摇醒的,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眼前混沌,浑身无力,像是被吸光了精气神。她的脑子却还是清醒的,于是她重新闭上眼,并不理会茵茵的叫喊。
茵茵还是在拼命摇她:“梁靖,梁靖,梁靖!”
一声比一声响。
梁靖终于低声喃喃:“我痛。”
两个字,茵茵停下手来,柔声问道:“还在痛吗?要不要吃药,我去买药给你好不好?还是要去医院?”
梁靖摇摇头:“我想休息。”
茵茵站起身来,对惜道:“今天是走不成了,我得去给她买药,你在这里守着她。”
惜虽是心中不悦,但也还是应承下来。昨日,茵茵已将她和梁靖的所有种种都说给她听,包括她的苦恼,她的煎熬,和她曾经说过的那句所谓承诺。
惜的心中却只是愈发不待见梁靖,她想,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要姐姐为她这样付出?
姐姐昨日问过一句话,约莫是这样的:“不过是一场感情,为什么却可以如饕餮般将她吞噬?”
她约莫是这样答的:“吞噬掉她的,只怕不是感情。”
梁靖见茵茵就要出门,心中一慌,连忙抬手圈在她腕上,轻声道:“不用去了,我想你在这里陪我。”
惜道:“我去吧,是什么药?”
反正她也不愿意留在这里看到梁靖。
再拒绝,就显得奇怪,梁靖只好不作声。
惜走了以后,茵茵便坐到一旁给她揉肚子,温声道:“这次怎么这么严重,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梁靖道:“我也不知道。”
茵茵将矿泉水瓶灌满了热水,放进被窝里来,问她道:“是这儿吗?还是这儿?”
她的手很温暖,比瓶子还要暖,像是瓶里已溢出水来,顺着血液,徐徐流进身体里去。梁靖眼中只觉得热,哽咽道:“嗯,是这里。”
茵茵蹲到她跟前,问道:“这样痛,可怎么办?”又一面拿袖子给她拭泪。
梁靖想,衣袖应该很脏吧?这样想,却没有动。
门外敲门声响,茵茵问道:“谁啊?”
“送餐的。”
茵茵狐疑:“你叫外卖了?”
梁靖道:“没有。”又道:“可能是你妹妹刚才顺路订的。”
茵茵去开门,先是下插销,而后是门锁,动作轻柔,连响声也轻微。
一切的动作都是那样冗长。梁靖已经坐起来。她一一听在耳里闭上眼,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打开门来,门外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茵茵怔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就开始关门,却被一只手死死抵住,她急得满头是汗,不住挤压着木门,门上淋的漆滑溜而冰凉,她觉得慌,慌到无从思考,那种死生一瞬的感觉,让她只是下意识地反应。
门还是被撞开,茵茵转身就往窗口逃,他们立即追上来,将她按在地上。
她死死挣扎,手却被别在身后,摁得生疼,生疼。
她就像是一个囚犯。
她望着那个罪魁祸首,那个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坐在床头的女人,她望了一眼,她想她会一辈子都记住那种眼神,那种惺惺作态的,充满歉意的眼神。她别过头去,觉得再也不能望第二眼。
突然,身后的人被撞开,她腕上一松,转瞬就被扯出了门外。
临去前,她都不记得到底有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女人最后一眼。
但那个女人是记得的,有那么一眼,匆匆一眼。却已足够将所有哀愁尽诉其中。没有痛彻绝伦的倾泪而下,只有浓浓的幽怨与凄凉,却足矣将她生生吞没。
见过这种氤若秋水的眼神,她想她这一辈子,都再难爱上别人。
人群的嘈杂很快散去,他们簇拥着追出去,追出门外去,追到更深的人群中去。梁靖只能这样抱着膝盖坐着,安静的气息,几乎要让人绝望。
邹宇宣走近了她跟前,俯身道:“没事吧?”
她还是仰起脸来。纵使心如刀割。
原来她还笑得出。微笑说:“没事。”
她果然没有流泪。
像她自己以为的那样冷血无情。
邹宇宣还是拍她的肩,道:“想哭就哭出来,别逞强。”
瞧,他多善良啊,还来安慰,告诉她,想哭就哭,逞什么强?
她觉得好笑,好笑极了。
她喃喃:“始作俑者,怎么会哭呢?”
即使哭出来,也不过是一场惺惺作态。
她像是离开那个聒噪的城市,离开她的自私,她的人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