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传说·绽放》L、

42、第 42 章

　　明明是悲伤的话语，她却可以用那样调侃的语气说出来。
　　茵茵却还是觉得伤感。她有些小气地想，是不是你巴望着我走，所以才能说得那样轻松？
　　她又有些负气：我偏要你一辈子跟我拴在一起！
　　她却只是勉强笑一笑，还是问不出口，问出那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她只是说：“我说过的，我不会离开。”
　　茵茵多想要梁靖能说上一声，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能够坚定不移地告诉她：“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在一起就好。”
　　可是，她不知道那对于梁靖来说，有多难。
　　梁靖想，她终究是个贪恋凡尘的人。或许幼时也幻想过要像武侠小说中的大侠一样，过隐居山林的生活，但那毕竟年幼。现如今，无非是这样一句“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将话茬子一一撩过了。
　　茵茵是龙。
　　她即使可以不顾身份不顾种族去爱她，却还是忘不了这个事实。
　　如果在一起就意味着打破生活远离生活，那这个代价，未免太大，未免不值。
　　她声音发白，道：“那我等你回来。”
　　茵茵仿佛除了微笑不能再有其他表情，她道：“好。”
　　或许离别总是感伤。
　　无论是无病呻吟，还是情不自禁。
　　只是这世上永远没有包得住火的纸，一旦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第二个人，一传十十传百，就愈发地红火热闹了。
　　那是成群结队的人。
　　好在这场火烧得倒是悄无声息。至少茵茵并不知道，奶奶更是不知，只有梁靖一个人，站在阳台，风吹进眼睛里，她一面揉着眼，一面就听见邹宇宣在电话里的声音：“糟了，宋宁看见了，送到我爸那儿去了！”
　　梁靖脑子一热手一滞，身子却冷下来，良久才怔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什么情况？”
　　他说，早些天了，我也不清楚他们要怎么做，套了半天，可就是套不出话来。
　　他似乎也着了慌，问她：“这下怎么办？”
　　他也是那种向来少慌神的人，因是日子过得比寻常人都要舒畅，反而觉得出什么事都不稀罕，只要不沾染上自个儿身上，那便都能高高挂起。
　　梁靖忽然道：“邹宇宣，你故意的吧？”
　　她板着脸孔，声色力斥。
　　“行了，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他喝她，听起来正气凛然，像是真的一样。
　　“你听我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你什么意思？我帮你你不承情就算了，说一声就好，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寒碜我？”
　　梁靖说：“我多了解你啊，你还想跟我扯谎？是你说出去的吧？”
　　可不是吗，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又是那么大同小异的人，她会不了解吗？
　　他这厢半晌没有说话，而后，他终于道：“是，你够了解我。但我发誓，我不是主动说出去的。”
　　那天被父亲看到电脑里的照片，若是无那个红圈圆点，他并不一定能看出什么，但那红圈就在那儿，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叫父亲当场就拿不住了茶杯。
　　父亲将他叫进屋里，和当时的他一样不可置信，匪夷所思，他将门锁好了，瞪眼问道：“那是什么？”
　　这可要他怎么答？
　　事实摆在眼前，他只好如实陈述。
　　他说：“我爸说得对，这可是件大事儿，不能装不知道，要是真研究出来了，那对国家可是个大贡献啊！”
　　梁靖嗤笑：“你还真是‘爱国’！”沉默了半晌，她问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邹宇宣却只是沉默，并不表态。
　　梁靖心里烧着把焦躁的火，声音却尽量镇定，她道：“我知道你打电话来为什么，不就是怕日后传到我耳朵里，怕我找你麻烦吗？”
　　可还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这个远在偏僻小城的人都有可能知道呢？
　　她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刊登？”
　　邹宇宣仍是不作表示，她也握着手机不说话。沉默是要人命的。良久，他才终于出声：“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或许会见报，又或许不会。毕竟这种妖怪出现，还是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恐慌。”
　　“你才是妖怪！你们想怎么样，把她送去科学研究所吗？”
　　他又开始长时间的沉默。
　　梁靖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吱作响，恨不得要将什么东西咬碎。连呼吸都咬碎才好。她说：“你们休想！”
　　挂了电话，她转身就往房间里冲。
　　岂止是人与龙之间的相处缺乏一定的安全感，即使是人与人，又何尝不是一样。
　　但她还是需要感谢邹宇宣，如果不是他这番犹疑不决的沉默，她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整理思绪，如果不是他的这番电话，她不会有时间去带茵茵赶快走，不会有那样决绝地勇气，对茵茵说：“我跟你一起走！”
　　茵茵抬起那双水汪润泽的眼睛，果然，就和梁靖幻象中一样，那样的愁深似海。她问道：“真的？”似是不信，又似是相信。
　　梁靖只能拼命点头。
　　她们没有时间了。
　　梁靖去买后天的车票。
　　她的银行卡里还有一些钱，她在回来的路上全部取出来，身上留一些，剩下存到奶奶的账户里去。
　　晚饭时，她说：“奶奶，我后天就回去上班了。”
　　奶奶望着她。
　　她发誓，这是她这一辈子对奶奶说的最后一次谎话。
　　奶奶笑了笑，露出残缺的牙，道：“好啊，我晚上给你收拾东西，你要带什么走吗？要不要我给你做点吃的，小酥饼好不好？”
　　梁靖摇摇头，说：“不用了。”
　　次日天气好，她和奶奶去逛街，勒令茵茵跟在后面做苦力。熟悉的大街小巷，不记得已经多少年没有修正过，连店门都是不变的，从小到大，在记忆里，它就是这个样子。
　　乡音熟悉，但她在外地待得久了，却总是不够习惯，甚至，陌生。
　　买了一些日用品，还有换季要穿的衣服。甚至还有柴米油盐。
　　回到家里，奶奶还一直在抱怨：“哎呀你怎么这么浪费啊？家里又不是没有，这么多，都够用到我死了。”
　　老年人向来忌讳说这个字。
　　梁靖忽然就猛烈地掉下泪来。茵茵不动声色地将纸巾递给她，覆上她的手背，沉默不语。梁靖发誓，她这一辈子再最后对奶奶说一次谎话，她连声音都在抖，说：“因为我这一次把假期都休掉了，所以很长时间不能回来看你。”
　　奶奶只是笑，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怕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奶奶就一直守在这屋里，等你回来呢！”
　　梁靖点头。泪却落得更猛。
　　从小到大，奶奶是唯一一个拿命去对她好的人，她不知道她这一辈子还能碰上几个，或许再也碰不到。可是，她竟然要这样伤害她，去说谎，伤害一个这样对她好的人。她不敢想象如果奶奶知道了，会怎样跳脚骂她？
　　没孝心！没良心！狼心狗肺！
　　她真的想象不出来。
　　从小，便没有挨过。
　　夜里，茵茵枕着她的肩膀，一直睁着眼睛，没有望她，望的是空落的天花板，她终于说服自己开口呢喃：“既然舍不得，就不要勉强自己。”
　　梁靖不作声。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逼迫自己去选择，选择一个并不矛盾的事实呢？
　　两情择其一。因为选择，所以必须悲哀。
　　“你不一定要这样，我答应你，等送惜回去，我一定会回来的。”
　　梁靖说：“可是我害怕未知的一切，我害怕你永远都不回来，你可以等，而我却不能，我想用有限的时间，好好陪在你身边。”
　　第二天坐的是直达的长途汽车，12个小时，关掉手机，足够美美睡上一觉。
　　可是不知为何，梁靖一路总是睡得不好。或许是窗帘太过轻薄，以至于阳光通透晃眼。总之这一路，她都处在那样一种恍惚的明明灭灭之中。
　　茵茵欹在她肩上，似乎永远都可以睡得那么安详。
　　安详到让人不禁怀疑那是假象，或许她梦里正是饕餮汹涌，只是佯作面若安然。
　　到站的时候是半夜，她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舟车劳顿，本该沾枕就睡，可茵茵睡眠充足，于是精神振奋地要去吃消夜。
　　梁靖记得这个小镇有一条小吃街，循着记忆摸索过去，虽不如昼间繁华，但好歹也有几家店稀稀落落亮着灯。
　　点了很多羊肉串，好在虽然很晚，但梁靖挑店的时候并没有眼花，老板的手艺很好，羊肉也是顶好的，那股细腻的羊膻味，一闻就很不一样。肉烤得色泽金黄，咬下去，满嘴都是奇特的香味。
　　她和茵茵似乎都是那种吃东西很专心致志的人，但凡开口说话，必定会撂下手里的东西，但凡开口吃东西，必然一言不发。
　　梁靖忽然想起以前茵茵曾经很满足地说过一句话，那时她吃得很饱，语气感慨：“唉，为什么人吃饱了就犯困呢？”
　　其实梁靖现在就有些犯困，但还是觉得好笑，便弯着嘴角笑一笑，将串烤串的棍子拿在手里，戳着那些薄薄的肉片，竹篾细棍上有很清晰的纹路，一根根竖着延展下来，落到温暖丰厚掌心。
　　茵茵问道：“你怎么不吃？”
　　梁靖将东西放下，转过头去看她，问道：“你没发现我双眼红肿目光呆滞吗？”
　　茵茵木然摇头。
　　梁靖说：“我困，你再不吃完我就走了。”
　　“不可能，”茵茵不屑，“你那么抠门，怎么可能会不吃就走呢？”
　　梁靖气结，道：“怎么不可能？”她停了一下，将眼轻蔑一横：“我可以打包啊。”
　　茵茵噗地笑出声来，不再理她，自顾自转过头去吃东西。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头发多，盘成一个松散的大鬏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