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传说·绽放》L、

41、第 41 章

　　只是你的一辈子可以那么长，我的一辈子呢，相比之下多么渺小。我能陪你多久？
　　所有的一切在时间面前都是那么地渺小，沧海桑田，最终什么都不剩。或许阴骘积得多些，还能余些亘古不变的思念留以温存残喘。
　　梁靖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后来有一天，茵茵忽然说：“我带你走吧。”
　　然而再后来的日子里，这一句话她就像是从未说出口过一样，只字不提。
　　只因她问罢之后梁靖没有说话。她没有给她答案，她也就没有再问。
　　梁靖想，或许不该这样错过。
　　她是想和她就这样离开的。
　　可是她又怕，她又是那样没有勇气的人，她不敢面对一种全新的生活，那就像是被打乱了生物钟，凌晨时分，心知心晓他人都在安睡，自己却孤零零地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点点斑驳。那让人觉得自己被分剥得不再属于自己。
　　这毕竟不是安徒生童话，她也不是小人鱼，无法因为自己爱上一条龙，而试着变成一条龙，或是融入龙的生活。毕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能相互给予的信任与安全感实在太少。况且，龙能活千年，可她呢？充其量不过百年，若是运气不好，她能陪她的时日只怕更短。
　　于是她只能更小心翼翼起来，她想，她也要保全自己啊。
　　这一天，梁靖是被外头的嘈杂吵醒的，睁开眼，光线透过窗帘，她眼皮浮肿睁不开眼，于是重新睡下去。
　　但外面闹个不休，她终于忍不住坐起来，这才发现茵茵早已醒来，侧身躺着含笑望她。
　　梁靖拉她：“起来吧，好像来客人了。”看了看腕表，才发现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本来也不算太晚，但是小县城不比大城市，生活睡眠都是浮躁的，这里的人对早睡早起这一点看得颇重。
　　出去了才知道原来屋里坐了一大群三姑六婆，这些亲戚平日里各忙各的，少聚得很，不知怎么今日这般稀罕都聚到这儿来了？
　　桌上放着水果，几个吵闹的小孩子她也是都认得的。
　　姑妈最先看到她，叫起来：“梁靖！”
　　姑妈的嗓门名不虚传，梁靖只好蓬头垢面地过去一一问候，又向她们介绍过茵茵，这才去刷牙洗脸。
　　后来才知道今天是奶奶70寿辰。
　　梁靖有些怔忡，毕竟从小到大，奶奶都是没有提过生日这回事的人，于是连带着她都是成年后才有了生日这个意识。
　　再后来才知道，是他们自愿发起，奶奶并不知情的。
　　她坐在沙发里笑得不见了眼睛，道：“我都一把年纪，还过啥子生日呦！”
　　那些亲戚便都说了，要过的，要过的。
　　往日里也不见他们有这般孝顺。
　　订的是附近一家饭店的包厢，没什么奢华的排场可言，倒是多出几个人来，却都不愿意另开一桌，只能凑合着挤一挤，饭便吃得不大畅快。
　　饭席上大家都话痨开了，不知怎的话题就扯到梁靖身上，二叔说：“小靖可是出息了叻，日后可别忘了我们。”
　　那一桌儿便全沸开了，梁靖这下才明白，原来这一桌是在给自己做“七十大寿”啊，那还真要敬上各位两杯酒，她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客套话，心想，真是可惜了各位。是呵，她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岂不是要哭爹告奶地找自己还钱？
　　她是没有钱的，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一仰脖子，将那杯酒喝掉。
　　倒是秀秀一个劲儿把眼看茵茵，梁靖见她那儿眼神就知道她是个了解了情况的人，吃过饭就将她拉到一边，道：“你都知道了？”
　　秀秀点点头，一脸莫名的崇拜：“表姐，从现在起你可就是我的偶像了。”
　　一句话，倒叫梁靖愣在那里。
　　夜里邹宇宣突然给她打电话，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问：“茵茵在你身边吗？”
　　茵茵正睡得酣甜呢。梁靖轻轻下了床，走到阳台去：“不在。”
　　他问：“你那儿能上网吗？”
　　梁靖想了想，还是说：“不能。”
　　“我发了份邮件给你，你什么时候上网去看一看，看完后再回电话给我。”
　　梁靖应下来，挂了电话回到房里，躺下来才发现已经睡不着。
　　月如水。
　　她就着月光重新爬起来，走到桌前去开电脑，笔记本上小小的按钮在深夜里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而后屏幕再出现大片大片的光亮，桌面已经换成了芳草萋萋柳叶梢头，她摸着键盘，不知为何有些吃力地输入密码。
　　她看到那封邮件，那是一张照片，一眼就看出是在公交上，那个黑色卫衣的女人，帽子戴得并不严实，一手插袋，一手伸向一只皮包，微微偏过头，望向这边。
　　很好得角度，拍得人很漂亮。
　　如果邹宇宣没有用红圈将那只若隐若现的角圈起来，梁靖想，一定会更完美。
　　她下意识回头看茵茵，只见她脸上投着窗外的枝丫阴影，睡得不动声色。梁靖有些颤抖地摸索出邹宇宣的号码，拨过去。
　　她觉得手心在冒汗，手机滑溜溜地就要溜出手掌去。
　　连话都可能已经说不完整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拨出这个电话，她只是下意识地，睁着眼睛，望着屏幕。
　　邹宇宣很快就接起来，在夜色中低低一句“喂”，让梁靖忽然觉得无限恐慌。
　　他在那头一直“喂”，可她没有说话，嘴唇泛白。
　　她果然已经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问道：“你一个人吗？”
　　他应了声：“嗯，我在书房。”
　　“我看到那张照片了。”
　　“哦？”
　　等了许久，没见她作声，他才道：“你听我说，你别害怕别担心，我想她暂时不会伤害你，你想办法把她留住，我会让台里出面去找有关部门……”
　　“不要！”
　　她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却让他听出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什么？”她慌乱地说着，脑海中打了千千结，连思绪都是滞涩的。
　　“梁靖……”
　　她静了半晌，只是觉得慌，从未那样地手脚冰凉慌乱彷徨，突然就挂了电话。
　　不知哪里驶过一辆摩托车，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迅捷掠过，突兀的发动机响，像是一把疾速剌下的匕首。
　　梁靖还是把电话拨回去，她颤声道：“别说出去，我求你。”
　　她从未那样软弱。
　　他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他说：“前几天你让我把照片洗出来，我就去相机里翻，洗出来才看见，又在电脑上放大了才敢确定，担心思忖了两天，还是决定要告诉你，我可是为你着想，你还不领情？”
　　“我……我不能告诉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求你，求你别说出去，你答应我好不好，好不好？”
　　她似乎说不完整一句话。他低低叹息一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能打算怎么办？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就根本不需要打算。
　　他再次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问这个，你好自为之就是。”
　　末了他又拼命追问：“茵茵她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什么人？
　　梁靖不能说，不能说。
　　只能掐掉电话。
　　再响，再掐。
　　到最后干脆关机。
　　她就这样呆呆坐着，手机捏在手心里，润出汗来。突然，她回过头去，果然，黑暗中一双氤着月色的眼睛，就这样默默瞧着她，不知瞧了多久。
　　夜深人静，见到这个眼神，她却忽然安下心来。微微笑着，她走过去，跟她一起躲进被子里。
　　她问她：“怕吗？”
　　茵茵摇摇头：“我相信你。”
　　茵茵想，她是在赌自己，赌她们的爱情。
　　梁靖说：“我要是出卖了你呢？”
　　“那我就是自找的，死得其所。”
　　多坦然的一句话，说得干脆，说得轻巧，全部身心都放在她这里了。如果她再不珍惜，那她就不是人。
　　梁靖没有再作声，只是搂紧了茵茵。
　　日子如同流水，梁靖从邹宇宣口中知道，那次的事情终于渐渐淡了下去。只是，再回去已是不可能了，她只有重新找一份工作，抑或去工厂里做零工，又抑或去超市做广播，再抑或是，在这个小县城，就此终老？
　　她不知道。只是不能停下。
　　因为奶奶已经开始在问了：“你这个假怎么那么长啊？”
　　梁靖只得支吾掩饰，道：“就快要去了，就快要去了。”
　　她的长假，很快就要结束了。骗奶奶，也在骗自己。
　　生活永远是艰难，永远就只有抱怨，她甚至已经找不到所谓宗旨。
　　后来奶奶问得多了，她便干脆躲进房间里去，闷上整天，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水却还是要喝的。
　　整日在电脑跟前投简历，真正的大海捞针，她满面油光，口干舌燥，严重缺水。她想，她早已没了年轻这股优势，无法保证吹弹可破的肌肤，却又疲于顾暇镜中的自己——那好似是年轻人的专利。
　　那是每个恐惧年龄的人的想法，梁靖想，我分明还是年轻的。
　　她多像能够像茵茵那样，永远都不会老。
　　而茵茵？茵茵最近开始数着日历，每天画上一个圈，她说：“惜就要出狱了，我得去接她。”
　　很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车，也许很久都不能安睡。
　　梁靖许久没有说话，终究却还是忍不住问了：“接到了她，那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是不是该回你的深山老林去做你的山顶野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