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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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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又夹杂着喧哗笑闹,愈发近了。
梁靖想起来,茵茵的角!若是被人看到,她一定会被抓去科学研究所!她连忙拉开门,只见茵茵蹲在地上,小声压抑的哭泣,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野兽,无助而彷徨。
见梁靖开门,她扑上来,一把抱住她,低声呜咽:“求你……不要……”
梁靖眼中一热,立时又要掉泪,听着那脚步声近在咫尺,她连忙忍住,一把将茵茵拽进屋里。关上门,她说:“你得把角藏起来……”转身,就被深深吻住。
这个吻是那样沉重,那样绵长,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想将它留住。
她却还是一把推开她,推得老远。她跌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只是撑着地板,侧过脸看她,任凭无声泪流。
眼神是这样深刻的绝望,梁靖的心尖锐地疼起来,良久,她终于走到她跟前去,蹲下,伸手擦拭她的泪。
一面擦,她却一面掉,怎么都止不住。
最终梁靖还是放下手,低低叹息一声。原来情已至此,她一路拖沓,终于是到了再难割舍的地步。自责之余,却又不禁庆幸,庆幸能够将这样的一份爱,留在身边。她想,如此深刻,只怕日后再是风吹雨打,她也不愿放手了。
她这样想着,伸手过去,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梁靖笑一笑:“你瞧,我握着的竟然是一只龙爪,你的其他爪子呢?”不知为何,说出话来,声音沙哑,眼眶竟也溢上一阵酸楚。
茵茵渐渐止住抽噎,她将左手伸至她跟前,道:“在这里。”说话间,那手背上竟开始长出大片的玄色鳞片,像是电影特效一般,转瞬就长满了整只手掌,她的指尖是长而锐利的爪子,金灿灿的,梁靖鼓起勇气摸上去,只觉得指头一痛,竟刺出一道口子,汩汩冒出血来。
茵茵“哎呀”一声,连忙要去拿药箱。梁靖摁住她,摇摇头道:“不用了。”
她拉茵茵坐下来,好奇地端详她的手掌,不由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被吃掉。”
她一脸委屈,梁靖不由微笑:“所以你要小心,别给其他人看到。”
茵茵点点头。
梁靖又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你那对角?”
“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你已经看到,我就没有要再瞒你的意思,何况你那样问我,我以为你不介意。”
“我怎么会不介意?”梁靖苦笑,“不如实话告诉你,我现在握着你的手,不,应该是你的爪子,我心中也很怕,但是,你既然都不再害怕会被我吃掉,我又怎么可以再害怕?”
茵茵心中一暖,告诉她:“龙是不会吃人的。”
“那你们吃什么?”
“野猪啊野兔之类的。”
梁靖不由笑:“你这样瘦,能吃下一头野猪?”
“我们龙变成人,都是这样瘦的。”
梁靖说笑道:“难怪你瘦得这样不成人形。”
茵茵道:“其实早在好久前,我就想告诉你了,但苦于没有机会。那会儿你过生日,我便想着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惊倒是不少,喜可不见。”
茵茵忽然拉她起来:“来。”
去的是县城江湾的街心公园,说是公园,其实更像是一个广场,既没有大门,也没有管理人员。偌大的一条青石板路,只有她们踏在上面的脚步声。有几盏灯泡年久失修。起了大风,吹得树影摇曳,似是恐怖片里最惊心动魄的镜头,梁靖不禁觉得阴森,虽然茵茵已经变回人形,她仍是有些不敢看她。
走到公园最中心去,有一棵巨大的遮天榕树,叶子茂密,不透一丝光线。
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据说公园也是为这树建的。
叶子飘零,落在肩上,梁靖轻轻将它拂开,忽然就明白了茵茵的意思,忙左右四顾道:“还是算了,被人看见就糟了。”她一转身,面对的却已经是一条磅礴巨龙。
她拼命咬住唇,才没有尖叫出声。
那龙身圈圈盘在树干上,片片龙鳞折着玄色的光芒,只有爪尖是金黄瑰丽的色泽,没有月光,却在这一面静谧隐匿的阴翳老树下,炫目得叫人不敢直视。
梁靖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她的眼睛,手掌覆上去,却无法完全将它遮挡,那湿润的,活生生的,灵动的眼睛。
她觉得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只见那龙轻轻一动,身子游移过来,停在梁靖跟前。
梁靖会意,犹豫一下才坐上去,坐稳了,便俯身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耳边随即响起呼呼风声,像是大团大团的雨雾绸缪,交织席卷而来。
梁靖勉强才能睁开眼睛,只见自己已是身处云端,手边就是洁白棉柔的白云,看得见却又摸不着,仿是冬日清晨缭绕的霭霭雾气。
风从身畔飞速擦过,扬起衣角,她被吹得眼睛生疼,却不知为何,固执地不愿闭上眼睛。
往下望,随即是一阵眩晕。
她许久才适应下来,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火柴盒一般大小,有一根无形的火柴梗子,划过磷面,点亮宽广而偌大的地面,车流穿行,更像是一把灵动的梭子,不断穿梭行走,弯转流离。
梁靖只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居住的地方,会是这样美得让人炫目。
因是夜中,江河便像是一条撒满星光的银河,波浪起伏,小小的船只滑过水面,一折一折的水波,整个地面被装点得熠熠生辉。
那种只容远观的震撼,直叫人说不出话来。
重新回到榕树下,梁靖目不转睛,眼睁睁看着茵茵的身体变化,从手脚五官到体积身型,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人形,重新是又干又瘦的身子,她分明是看着的,却连她究竟是怎么变化的都没有看真切。
她从地上拾起衣物给茵茵一一套在身上,惊讶地上去左摸右瞅。
后来躲在房里说起那些琐事。
茵茵告诉她:“电视里都是骗人的,龙为什么非要住在海底龙宫不可?若是真能呼风唤雨,这世界都要乱了套。”
至少她们一家是住在深山上的。山顶有终年不散的沉沉雾霭,冰凉而潮湿,阳光穿透,像是活生生长在云中的一条长丝带,柔软飘逸。
为了避免吓到人类,她们很少现形,大多以人身在山间行走生活,至于到底如何变幻成人,却是不得而知。
茵茵也曾问过这些问题,问父亲,问祖父,却只听到这样一个传说,那是关于数千年前,他们的一位祖先。他无意爱上人类,却无可控制地对一位姑娘一见倾心。姑娘是猎户家的女儿,从小弓箭不离手,射雕猎兔,不在话下。她眉眼漂亮,见到猎物时又凶悍慑人。
祖先对这样一个姑娘,爱到骨子里。但那时,却苦于人视龙为妖物,并不敢现身,只敢默默在一旁窥视。
他在苍穹之涯祈求上苍,给他一次成人的机会。
话到这里,梁靖已明白了几分:“也就是说,玉皇大帝神威降临,给了他这个机会?”
茵茵摇摇头:“那是神话。”
而事实是,无论他如何祈求,上苍都没有给予恩泽。
他只有日复一日,这样偷偷守在姑娘身边,为她挡去身后偷袭的大熊,为她杀死山林中的猎物,偷偷呈现到她面前。
姑娘是有感觉的,她能听能看能想,她充满憧憬地期盼着,想象着这个大英雄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英雄竟然是一条龙。
见到他的那一刻,姑娘的英雄梦统统破灭,于是她拉弓引箭,再不见往日的羞涩耳红,只是用一种狠绝凌厉的眼神望着他,朝他射出一箭。
这样迅猛的箭啊。
他只有转身奔逃。
姑娘一路追来,一路大喊,引来整个村子的村民。
刀剑齐至,他躲进山林深处,无数道伤口汩汩流血,像河流那样奔涌而出。他无所藏匿,听着那些追逐的声音,怕得要命。
成群的影子愈发接近他躲避的山洞,他恐惧惊慌,想大声咆哮嘶吼,但却不能。
人影攒动,愈发近了,又近了。
死生一瞬,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已然是人的模样了。
茵茵道:“这如今,已经是一种本能了。”
梁靖怔了一下,想,自己终究还是看了太多美好的神话故事。
茵茵笑道:“不过这只是个传说,不能论定真假,我活了四百三十年,也没有探听出什么结果。”
梁靖惊讶:“你活了四百三十年?”
茵茵点点头。
她激动地抓起她的手:“天呐,你居然活了四百三十年?”
茵茵被她摇得头晕,道:“平均算下来,我们是能活八百年的,当然,也不乏只能活两三百年的。还有的寿命长一些,能活一千多年。”
算起来,这不应该是年过半百吗?
梁靖忽而黯然:“那我不能陪你那么久了。”
茵茵闻言,只是倾过头靠在她身上,久久不语。
“你老实说,活了那么多年,你一共和多少条龙谈过恋爱?”
茵茵愕然,随后莞尔道:“多着呢,每年一条,大概四百多条的样子吧,像你们的偶像康熙雍正乾隆什么的啊,我都泡过了,慈禧我都没放过。”
逗得梁靖咯咯笑起来。
她问起她来这里的原由,总觉得应该跟天上仙女下凡一样神奇,岂料竟是平凡人家的平淡琐事,妹妹离家出走,她被派出来寻找。
梁靖不由失望。
茵茵和她说起她以前的事,说起以前看过的那些天空,那些真正好看的云朵与世事浮沉——但她其实早已经忘了,忘了它们是否真如记忆中那般明媚。
又说起惜来,那个和她一样又干又瘦的光头女人,并不是同一个父母所生,而是邻家的托孤,她说她第一次见惜时,她还是那么一条小龙,蜿在地上懒懒地眯着眼睛。
她说自己的名字,单字,洇。
她在梁靖的手心一笔一画写着,
梁靖觉得手心止不住地痒,却还是叫着她,茵茵,茵茵。
茵茵只是笑,倒在她怀里,勾着她的脖子揽她下来,吻上许久。
因为语言不通,下山前爹娘还曾特意找人来教她说普通话,那人来山上考察,运气不好地被二老逮住,到现在还被绑在山上。倒是茵茵学了一口的京片子,但毕竟学得浅,不如北京人说得那般圆润地道,饶是梁靖拼了老命钻研过普通话,也根本听不出是哪里口音来。
衣服也是偷的山里农户的,下山第一天,她肚子饿的时候去拿人家摊上的烤串,结果被抓住,差点打个半死,后来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叫做钱的东西。见着人家包里有,便动起了歪心思。
梁靖想起来,邹宇宣当时还拍了照,也不知删掉没有,她当即掏出手机给邹宇宣打电话,挂了电话后她又不由要问:“你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能不被别人戳穿的?”
“不懂装懂啊。”
“什么?”
“就是和别人说起话来,凡是碰上不懂的,一律装作很懂。”
梁靖恍然大悟,难怪那时候见她时,总觉她眼中好奇颇盛,且经常懵懵懂懂像是没有睡醒,原来不是没睡醒,而是真的懵懂。
而后她跟梁靖渐渐熟络,便常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却仍是问得小心翼翼,有所保留。
梁靖这时才了解她那时的心思,只身在这陌生尘世,多少艰辛不能为外人道?
自己竟从未细心去留意观察过她。
茵茵却安慰道:“没关系啦,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都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
却说得她愈发悲哀。面上却还是微微笑的,温言道:“你说的对,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