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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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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茵确实没有走,她怎么能走,怎么会走?她只是陪着奶奶看电视,给她捶腿,在她做饭的时候帮忙打下手。她说过她不会走。
奶奶是不服老的人,无论如何都要自己亲自下厨,像梁靖说的那样,她的手都是颤巍巍的,舞着锅铲,还不住在说:“我亲孙女都没你这么好叻。”
茵茵手中在择菜,低下头去,她也想可以一直留下来,做奶奶的一家人。
她想,如果她可以留下来的话,如果,可以一直留下来……
她却不敢再想下去,未来的路崎岖绵长,她不知道还会碰见什么,她与梁靖,她们之间的一个人已经不是那么坚定——又或许她本就从未坚定过。那么,她如果一个人死守,那样多的兵荒马乱,那样多的倥偬缭乱,她能够全身而退吗?
她说不定会像惜那样,困守在那个小小的牢笼里,望不见天空,触不到温暖。
其实,她是偷偷去看过惜的,隔着玻璃,连说话都只能握着冰凉的听筒。望见她光溜溜的脑壳,远远走过来,依旧是那样清瘦的身子,却是愈发明显的苍老,啊,她们怎么可以苍老的那样快。
分明还那么年轻。
却怎么可以就此苍老?
她想,还有几个月,惜就出来了,那时候,她们就应该回到那个属于她们的地方去,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贝阙珠宫,只有高高的山林,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地望过去,永无休止。树林繁茂,风吹竹动,她们又不是没有感情的动物,她们还是可以繁衍后代,还是可以这样安静地生活啊。
想到这里,她却又觉得恐惧,索索乱颤的双手,连菜梗都握不住,她想,她应该留下的,她说过她不会走,这里还有梁靖,她不能走。
只要想到离开,她就觉得恐慌,她只能拼命对自己说,不能走,不能走。
她将菜拿去洗。手浸在冰凉的水里,寒意透骨。
晚上吃饭的时候,梁靖一直在讨好似的给她夹菜,当着奶奶的面,她虽余气未消,却也不好多作拒绝,只是一直埋头不语。或许是年老体弱的缘故,奶奶的手艺并不太好,做出来的菜大多味道生涩,嚼干草一般难以下咽。
茵茵疑心梁靖是不是存心整她,便拿眼瞟过去,却见她并未有任何不适,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其实对于梁靖来说,奶奶做的饭菜是从小吃到大的,在这种习以为常的情况下,味道便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若有一日忽然变了,她尝出来,是要怀疑的。
奶奶一直闷声吃饭,忽然就问:“今天下午那人怎么样啊?”
梁靖夹菜的手收回来,下意识拿眼瞄向茵茵,只见她默不作声埋头扒饭,面无表情,梁靖含糊应道:“还行,就是年龄小了点,不适合我。”
奶奶奇道:“我记得你姑妈和我说的时候,说他还大你一岁哩!”
这样一说,梁靖倒好似真有些印象,于是说:“那他就太老了,也不适合我。”
奶奶怔了一下。梁靖拉开椅子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回到房里去。
其实下午的时候,姑妈也来过电话,问过同样的问题。她答得含糊其词,气得姑妈当场挂了电话。但不一会儿又打过来,她说:“多好的小伙子呀,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
想是已经问过情况了。
梁靖说:“是个好小伙子呀,但我就是看不上眼。”
“那你看得上什么样的,你给我说说?”
梁靖说不出来,因为她不可能告诉姑妈,说她不喜欢男人,您别张罗了,您那是白忙活。这样的话至少县城方圆百里她是又能红火一次了——姑妈的嗓门向来大。
她想,她还是喜欢茵茵那样的人,骨瘦如柴,身板坚硬,吻下去能吻到骨子里。
晚上奶奶睡得早,梁靖在房里把看过的信件一一都收好,走出房间,才发现茵茵不在客厅,浴室里亮着灯,隔了玻璃,是朦胧温暖的橙黄,隐约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和水气,她一面走近,一面出声轻唤:“茵茵。”
却无人应答。
她的睡衣放在沙发上,并没有拿进去。梁靖拿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心中不由紧张,手碰上浴室的门,竟控制不住力道。
却也没想到门竟是虚掩的,轻轻一碰便开。
茵茵正关掉花洒转过身来,她脸上凝着水珠,见到梁靖的那一刻,顿时神色一滞,颇为异样。
梁靖却并未留意,她走过去,道:“你这是哪里买的?”手伸过去,摸上茵茵额角的一对珊瑚角,在灯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玄色,柔软,温热。
梁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触电般地缩回手,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茵茵,意外惊奇恐惧无数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她像是被忽然涌来的潮水冲刷掉了魂魄,愣愣的,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梁靖,你听我说。”
声音还是她的,人却像是一个陌生人,梁靖只觉得脑中忽然灌进风雨雷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能听不能说不能看,眼耳口鼻都被封闭,眼前是黑的,她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忽然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梁靖是躺在沙发上,屋里分明没有点灯,却不知为何有些刺目。身边是一抹漆黑的身影,茵茵跪坐在跟前的地板上,脸贴得极近,见她醒来,黑暗中眼睛忽然一亮,温柔的呼吸喷到梁靖脸上。
梁靖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月光倾泻在地扳上,清白月色中,隐约映着云朵飘然而过的影子,一抹黯淡的灰黑,顺着月的轮廓,轻缓游移。
窗外是一轮弯月,如钩如玦,街道上还间或有车驶过,发动机嗡嗡作响。
须臾,她忽然伸手过去,试探性地涩声问道:“角呢?”
茵茵沉默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是这个吗?”话语之间,她两边的额角竟渐渐生出一对漆黑的角来,噢,不,漆黑的是夜色,那角在月光下,应是沉黯的玄色。先是单独一根,而后渐像是活生生的生物,舒展躯体,伸展蔓延出几根分支,宛若一对初生的海底珊瑚。
原来不是梦!梁靖脑中轰然一响,真的不是梦!那她是什么?茵茵是什么?
梁靖拼命捺着自己才没有再晕过去,脑中一片混沌。她不停地在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却控制不住地指尖冒汗。
良久,她才终于能够故作镇定地说出话来,她道:“你还是回你的星球去吧。”
茵茵顿时眼眶一热:“你要赶我走?你不要我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才敢在她面前现出那一对角,她那么努力,她竟然要她离开?
“我不能忍受自己每天和一个外星人在一起,我也会怕,毕竟这不是好莱坞大片。”梁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在发虚,冒着冷汗抽痛不已。
她不知道茵茵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她看着她流泪,那么地于心不忍,却还是狠下心割舍掉,眼睁睁割舍掉,就像丢弃掉自己生命那样苦痛艰难。
“我不是,”茵茵只是拼命摇头,怔忡泪流,“我不是外星人。”
“那你是什么?异形吗?”她说着,不由望向那一对角,在月光下,清晰地让人触目惊心,她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看。
茵茵咬唇,犹豫良久,她道:“我……我是龙。”
龙?
梁靖不由再次望向那对角,喃喃:“龙不是虚诞的物种吗?”
“不是的,”茵茵摇头,“虚诞这一说辞,是由人心所生。但事实就是事实,始终不能被一句说辞所掩盖。”
她说的对。
梁靖坐起来,道:“那我就更不能把你留下,你是什么都没关系,但对我来说,只有一点是既定的事实——你不是人。我不能忍受自己整天和一个怪物生活在一起,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起来把我生吞活剥了?”她说着,又想着这话或许要激怒了她,便不由地将身子往后缩去。
茵茵扑上去,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只道:“我从没伤害过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你把我当怪物,可在我们龙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把你们人类当做过怪物啊。”
她哭得伤心,梁靖不由眼眶一红,咬牙道:“你还是快走。”
她只是拼命摇头:“我不,你别让我走,别让我走,我不想离开你,我说过的,不会离开你。”
梁靖只觉眼中一痛,忽然就有泪落下来,冰凉一颗,悬在脸上,再被接踵而来的泪珠打落,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现在我让你走,走!”
茵茵只是摇头,只是哭泣,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是空的,只有泪,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抽丝剥茧,那样剔除干净。
梁靖跳下沙发,捞起她的身子就往外门推。只听见她在哭,不住地低声抽泣,梁靖心中痛不可遏,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绞,不住带出血肉。
她竟然觉得,茵茵的眼泪像是顺着一根丝线,流进自己心里来,它们滚烫滚烫烧成一片翻腾的火海,那里在火辣辣的疼,任凭自己怎么流泪,怎么流泪都不能将它浇熄。
将她推出门外,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她多怕自己会于心不忍。
却还是做到。心皱成一团在剧烈痉挛,像是有谁添了瓶酒精,远远扔进来,重重砸在心房,那把火烧得愈发旺盛,像要将整个身体怒放点燃。
她痛彻心扉,也只能流泪。
她是那么地绝情。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么不舍。
她蹲下来,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茵茵在门外大声叫她的名字,隔着铁门,她的声音破碎而顽强,清晰传入她耳中,一声一声,她在叫她开门,叫她别抛弃她,别抛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