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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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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是些什么,梁靖只是摸索行走,依稀觉得是处在一条冗长的甬道,但尽头却是没有光亮的,一点未来的影子都不见。
她心知自己是梦魇了,身体动弹不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捺住,不知为何愈发焦急起来,那样的无措与慌乱,好似眼睁睁望着自己掉入无底深渊,急得满头大汗。
猛然一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她才觉得眼眶温热,原来已经回到家了。
这个地方才是她真正的家。
相比之前那套租住房,还要狭小,压迫,但即使那边再阳光充足,也比不上这里的潮湿腐朽。
这里才是她所熟悉的地方。就连街道外匆匆略过的长短鸣笛,她都觉得是那样熟悉。
茵茵安睡在枕边,她小心地替她掖了被子,穿好衣服去刷牙。厨房里散发出熟悉的南瓜粥香气,浓郁,清甜。桌上还有小区外小餐馆炸的油条,酥脆,爽口。梁靖难得胃口好,吃了很多。
她坐在厅里翻那些“粉丝来信”,倒不外乎尽是一些戳骂之言。她真是不明白,到底这件事情,有多么不堪?有什么值得这些人付诸这样高的关注度?
甚至还有人让她滚出市内,别丢他们的脸。
世事果然就是这样,啐骂的人多了,就好似真成了祸事。
却也不乏寥寥几封鼓励安慰之言,且不论真心假意,先就从心底暖上来。
奶奶这时买菜回来,她穿着臃肿的大袄子,走起路来似乎十分费力,但还是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因她并不识字,梁靖倒也不用多做躲藏,道:“观众来信。”
奶奶显得很高兴,道:“这么多呀。真好,真好。”她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回来:“刚才我在街上碰见你姑妈了,她说她上午得上班,中午吃过饭再来看看你。”
梁靖想了想,说:“还是我过去一趟吧。”
她出门的时候,茵茵还没有醒,倒也好,免得要多费些唇舌去做解释。姑妈家离得并不远,不过五分钟的脚程,她到的时候姑妈还未下班,姑父倒是已经回来了,见到她,喜道:“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靖说:“昨儿晚上刚到,太晚了就没过来。”
姑父留她吃饭,她也没有拒绝,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一面择菜,一面听着姑父问她一些工作情况,又问道工资如何。这日阳光甚好,灰尘起伏都瞧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清朗明快:“还行,不就那样。”
姑父说:“秀秀要是有你那么能干就好了。”
梁靖笑一笑,低下头并不做声。
秀秀应当已经高三了吧?以往梁靖道听途说过,高中的学业向来紧张,高三尤甚,老师们本着功课如高山,否则便愧对高三这个词的思想理念,在学子的肩上置了一座又一座的泰山。
姑妈宠她这个女儿宠到了极致,并不肯让她住宿,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果然,那秀秀一回来便开始嚷饿,探头过来见到梁靖,轻描淡写道:“你也在啊。”
转身进了房间。
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姑妈回来得还要晚些,这时菜已经做好了大半,梁靖将碗筷洗过了一一摆在桌上,就见门开了,姑妈一面换鞋一面道:“我还说要过去呢,你怎么来了?”
梁靖说:“哪能让您麻烦,我是晚辈,应该我来的。”
姑妈过来握她的手,说:“越来越懂事了。我知道,心急了吧?”
梁靖一时讪讪不好作答,姑父从厨房里出来,冲姑妈道:“你倒是快点进来啊,人家梁靖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让人家饿着?”
姑妈连忙应着就进去了,临去前还在梁靖手上捏了一把。梁靖觉得窘迫,她来这里,只是为了避免姑妈到家里去说,毕竟茵茵还在,她难以交代。
午饭做的是六菜一汤,对于寻常一顿家常便饭来说,已是足够丰盛,姑父却还在说:“不好意思啊,没什么准备,你别介意啊。”
梁靖说:“哪里的话,很好吃啊。”
她说的是实话,姑父的手艺比前些年要见长的多,他是难得的喜欢下厨的男人,但那时做出来的菜总是难以下咽,以至于姑妈根本不让他进厨房,想是这两年,因秀秀的缘故给逼勒出来了。
吃过饭,姑妈去洗碗,她便和姑父坐在厅里看午间新闻。
姑父指着电视道:“我那会儿在电视上见着你了,播得可好了,中央台都不如你。”
不知是否言不由衷。梁靖只是谦虚礼貌。
姑妈从厨房里出来,湿漉漉的手掐在她腕上,湿冷冰凉的,将她拉进房里,道:“你下午有空不?我叫他出来跟你见一面?”
梁靖低下头去,温言婉拒道:“还是不用了,其实我已经有对象了。”
姑妈却说:“你哄谁呢?我看着你长大的,还能不知道你?别害羞嘛,即使是真有了,去见一面又怎么了?我跟你说,你现在是结婚的时候,但这对象能随便挑吗?不能啊,得好好挑,慢慢挑,挑个对你好的,老实的。不然选错了人,会后悔终身的,诶,你也别笑,我这可是为你好。”
这话说的,倒还真是盛情难却,梁靖咬咬牙,好吧,去了也不会少块肉,到时候只消随便找个理由,也就回绝了。
见姑妈还是兴致勃勃,她也不忍拂逆,于是装作兴趣问道:“那男的长什么样啊?”
姑妈停了一下,想了想,说:“他爸长得挺好的。”
去的是沿江一家咖啡厅,落地窗外能看见沿江路上的街景,这里不比城里,处处都是繁华茂盛,这里有的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就连路面都是灰暗的,吆喝声在萧索的街道上回响,敲着小锤,担上挑着的是麦芽糖,骑自行车路过的妇女少年,偶尔偏过头眄那么一眼。
浪花拍打着岸边的沙石,濡湿了,更深一层的赭黄,又潜下去,被反复冲刷得平滑完整。
梁靖杯里的咖啡一直没有动,就这样呆呆坐了许久,才见着姑妈朝门口含笑招手。
梁靖回过头去,只见一妇女带着一青年正朝这边走来,她连忙站起来。那女人却朝她笑了,道:“别客气了。”说着去拉姑妈的手:“咱俩出去走走。”
说着,也不给梁靖留说话的机会,便自行出去了。
一时有些尴尬,她转头对那人道:“你先坐吧。”
他点点头,坐下来道:“我叫陈轩,你呢?”
“梁靖。”
其实双方家长应该都是提过名字的,但他跟她想的一样,总觉得要亲口说一说,才妥当,才心安。
陈轩穿的是休闲夹克外套,并不是那么让人厌恶压抑的西装,这才让梁靖生了些好感。其实真的是长得很好的大男孩,阳光帅气,眼睛明亮,折着光,想是一生都从未受过什么苦楚。
梁靖道:“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呢?”
陈轩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梁靖会先问这个。他说:“在外地时也谈过几个,但都分了,她们不是嫌这就嫌那,我还是喜欢我们这儿的女孩,干净纯朴。”
“我以为你是被你妈强押过来的。”
他又是一怔,脱口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好像并没有到那么迫切的结婚年龄吧?说实在的,我现在即使是到了这个关头,也还是不愿意去相亲的,总觉得带了点不由衷的感情。”
“……你的意思是?”
梁靖微笑,说:“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他站起来,也是微微笑着,“其实我妈跟我提到相亲,我也觉得是件尴尬的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还坐在这儿干嘛?”
梁靖跟着站起来,两人一齐走出店门去,江面上波光粼粼,好似撒了一把碎镜,折射出江岸的房屋,还有打渔的船只。
陈轩一直将梁靖送到楼下才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豪迈而洒脱。二十多岁的生命总是美好不羁。可不知为何,梁靖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老了,处在这样同等岁月的年轻生命中,好像只有她,有这样一袭看不见的白头?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梁靖走过去,跟她聊了两句,便走到房里去。茵茵是听见了动静的,却一直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梁靖心里咯噔一下,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后环住她,轻轻在她耳际厮磨。
茵茵却反手推开她,负气似的看着她。
梁靖在心里叹了口气:“吃醋了?”
茵茵只是气鼓鼓地坐到床沿。
梁靖将窗帘拉上,坐到她身边握她的手道:“我跟那人是普通朋友,你吃醋也吃反了,吃到男人头上去了?”
茵茵道:“就是男人才恼。”
梁靖伸手去环她的肩,讨好道:“可那是我表弟啊,表弟的醋你也吃吗?”
茵茵却像是突然被惹恼了,站起身来拿眼瞪她。
梁靖说:“别气了,我带你出去走走,你不是一直想来这里看看吗?我们去吃麻辣烫,这里有别处吃不到的口味。”
茵茵却仍旧是缄默站立。
梁靖抬头望着她,却被她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良久,听见她道:“你答应过我会努力的,为什么做不到?”
她的身子动了两步,梁靖低着头,只觉眼前忽然没了光线,暗下来,便瞧不清自己的手掌。
“奶奶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今天是去相亲。相亲又怎么了?我不介意的,奶奶说她盼着你结婚,我知道你不会逆她的意。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谎?”
“你说你需要时间,好,那你告诉我,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到底要多少时间才够?”
梁靖只是这样低着头,是的,在这一瞬,她又重蹈前辙,开始做鸵鸟。
见她久久不答话,茵茵只是闭上眼,又睁开的是时候,眼里噙着的便是那样深的泪水,那样爱到深处的泪水。她却只是淡淡拿袖抹掉,转身出了房门。
梁靖没有追出去。
她坐在床沿,手也扶在床沿,她知道茵茵不会走,她说过,她不会走。
她是那样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梁靖这才渐渐感觉到自己可耻肮脏,她是那么笃定她的心理,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