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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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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从来没有订报纸的习惯。新闻的真假难辨,她总是自诩比旁人要清楚得多。旧时梁靖每每出去采访,无论是多大的新闻,她也总是心态平和,毕竟事不关己,那些饱经苦难的哭泣与动人,她就像手术室里的白褂医生一样,见惯不怪。
不过这天早晨发现地上竟有份报纸,这着实叫人吃惊。
她想,恐怕是哪个工作人员派错了。因是赶着上班,也不多看,只是捡起来,随手放在桌上。和往常一样,在既定的地点等公交。
即使是早晨,空气也是不尽清新,处处是污浊的尾气,她闻着就头晕,见车来了,连忙上去。
这一路车是梁靖常坐的,但今早不知为何换了个司机,见着她就一个劲儿瞅,梁靖下意识偷偷理了理衣裳,想他是认出她来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数次和茵茵去上街,都被这样拼命瞅。胆子大一些的,揪着她衣裳就问了:“你是电视里那个播新闻的吗?”倒叫梁靖很是尴尬。
不过今个这眼神却颇有几分异样。
梁靖没有在意,只是到后面找了个座位坐下。一路驶过去,熟悉的路口与路牌,就连交通灯都仿佛是相识的——但乘客总是不同。还是有人陆续将她认出来,与相邻坐着的人时不时拿眼瞟她一瞟,相互咬着耳朵。
一下公车,就有几个举着话筒的记者迎面过来,相机闪烁,一面问道:“请问你是市台的新闻主播梁靖吗?”
梁靖怔了一下,都是些陌生面孔,话筒与相机、摄像机上的台标也不是市台。
见她点头,那几个记者连忙就道:“我们想采访一下你可以吗?”
梁靖又是一怔,她是新闻主播又不是综艺主持人,既没露胸又没炒作的,有什么好采访的?平日里向来是她采访别人,新闻这淌水有多深她还不知?于是避开那些镜头,道:“不好意思,我赶着要去上班。”
推开他们就想走。
“请问一下,你对这次爆出的同性恋事件是持什么态度?会把相关杂志社告上法院吗……”
人声鼎沸。而后的数种声音梁靖却再也听不见,她脑中嗡嗡直响,像是忽然搁了口大钟,闪光灯与话筒摆在跟前,黑洞洞的镜头仿佛成了吞噬人的饕餮,排山倒海压过来,叫人不能呼吸。
远方再是一阵惊人的嘈杂。
梁靖猛然回神望过去,已是十多台摄像机朝着她愈发近了,她连忙想躲,却叫一堵堵相互推搡蠕动的人墙围得严严实实,连人群都脱不出。
那话筒还在朝她不住伸着,话也从那些人的口中继续一一问着,大同小异,梁靖却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按理说,她与茵茵在一起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她一直不说,是想着日后还要结婚生子,免得叫丈夫知道了,心有芥蒂。但如今被这帮记者这么一闹,倒好似真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见得人见不得人,还不都由个人嘴巴说了算。
一个人嘴巴说了且还不算,得多掇上几个人,一起闹一闹才能作数。
梁靖正当没做理会处,那人群中就伸出一只手,将她猛然一拉,她还未及反应,人已到了车上。
熟悉的坐垫与内部结构,玻璃上吸着一只天线宝宝玩偶,与车本身极为不称,梁靖记得只要摁它肚子一下,它就会哗啦啦地唱歌。
这才察觉到手机在响。
她一面摸着手机。车一面开出去。
邹宇宣道:“别接。”
她好像是被吓到了,有些呆呆的,问道:“为什么?”
他却又说:“你理理思绪,待会儿再接。”
梁靖就这样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随着震动而一闪一闪,小小的数字,如同一排整齐的蚂蚁。
她觉得气闷,想要将窗户打下来,手碰上按钮,却发现开了空调,风口咝咝朝她吐着暖气。掌心在渐渐回温,一低头,才发现满手都是汗。
坐了半晌,她渐渐镇定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邹宇宣朝一旁的报纸努了努嘴,她拿起来,觉得版面眼熟,一翻开就怔住了,她与茵茵的亲密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搬上了报纸,有些是在街上携手而行,有些是在医院,还有超市,亲吻拥抱,无一不缺。
棉厚的纸张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她忍不住双手打颤,却还在极力镇定:“没事儿,过一段时间,就都揭过去了。”
邹宇宣看了她两眼,道:“我真不该让你去参加招考。”
车子行在密集的车流中,像是蜿蜒小河中的一叶孤舟,她就这样处在这叶单薄孤舟之上,听见他说:“我没想过要害你,但这事儿确实也怪我。是我爸点名要录取你的,我以为他是因为当初那事儿心中有愧,就没当回事儿,现在想来总算是明白了,是叶家要他做的。你也别怪他。我说你干什么不好?非要得罪姓叶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可谓是覆水难收,你打算怎么办?梁靖,诶,梁靖?你倒是说话啊……”
这市里能有几个势力大到这个地步的叶家?叶敏之无疑了。梁靖不由苦笑,若是说得罪,她还真觉着自己没有主动去得罪过她,一直是她揪着自己不放。这都多长时间了?花这么长时间蛰伏着来对付自己这么一小老百姓,她真觉得值吗?
她问:“姓叶的费那么大的劲儿扳倒江同,值吗?”
“你真当自己有几两重?”他说,“这次是你运气不好。”
敢情是天要亡她?良久她才说话:“我没怪你爸,他要是为我得罪叶敏之,那我就真的就是千古罪人了。”
“其实我也没想过她会那么恨你,你说说你那时候到底都干什么了?她要一而再再而三找你麻烦?”
“我能干什么?两个人争争老公打打架什么的,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你怎么还这么轻松啊?现在全市的记者都在追着你跑,你还有心思说笑?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即使是隔了那么远,却还是能听见那样鲜明,处在人群中那样独树一帜的嘈杂,无论是哪里,他们的焦点都将会成为大众的焦点。
她只觉得头痛眼睛痛,好像做记者时在阳光下晒了整整一日一样。
可是前两天,邹宇宣还在说她容光焕发。
是啊,不用再赶新闻,不用在绞尽脑汁写稿,不用奔波不用熬夜,怎么能不容光焕发。
原来,这样的容光焕发,也需要代价。
她忽然想起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一而再再而三?”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
还是那个号码,这一次梁靖知道是谁,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头也在安静。
良久才传来一阵笑声:“过得好吗?”
梁靖听在耳里,淡淡道:“拜你所赐,有滋有味跌宕起伏,很不错。”
“梁靖,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谁能帮你?周群死之前也是像你这样,被新闻媒体追着跑,我也是,我们都是,你整日追着别人,也该尝尝这滋味了。”
“好,那就等我享受完了,再联系。”
她挂了电话,忽而问道:“宋宁那时候说的,是真的吧?”
其实两年前,叶敏之刚说完要她等着瞧时,她心中也不是不怕的,有犹疑有恐惧,甚至想辞职离开这里,但终究是舍不下这份安稳收入。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叶敏之终究没有动静,她才渐渐将这事抛到脑后,以为她不过一时说笑。
但如今这状况,再加上叶敏之方才说过的话,邹宇宣方才说过的话,宋宁以前说过的话,她再不明白,她就是真傻。
她问:“为什么?”
他也不掩饰,笑得爽朗坦然:“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也别觉得欠了我多大人情,不必了。”
他皮肤黑,阳光照进来又显得像关公那样通红,这样笑一下反倒显得年轻了很多,梁靖有些忐忑,试探道:“你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他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对你有意思?我对你有意思?”
他笑得合不拢嘴,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笑话。梁靖渐渐觉得窘迫,是啊,两个人称兄道弟那么多年,也没见他看上自己,这会子她倒是在想些什么呀?
停在小区门口,好在自己暂时没有被人肉,只有零星几个记者在院前蹲点,梁靖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班?”
他半晌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将外套脱下来塞进她手里,道:“你先回去,等我通知。”
梁靖点点头,将他的外套披在身上,戴起帽子来,拉开车门。
避过那几个记者,她小心翼翼进了楼道,上楼的时候蹑手蹑脚,生怕会惊动了什么。幸而这个小区虽然陈旧,但治安还是不错,门卫并没有放那些记者进门。
梁靖进屋去翻今早拾起的那张报纸,果然和邹宇宣递给她的那份一样,叶敏之倒真是费心,连报纸都给她准备好,可惜她却没有领情。
进了房间才发现茵茵还在睡觉,她去叫她起床,茵茵只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枕间,懒散挥手嘟囔:“别闹。”
梁靖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她的被子掀起来。
茵茵只觉身上飕地一凉,立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翻身就要夺被子。梁靖却把那报纸扔过来,没好气道:“看看。”
茵茵一面奇道:“咦,你今天下班这么早?”一面低头看去。
看罢后抬起头来。梁靖指望她能有点什么特别的反应,结果她只是将那报纸往旁边一放,淡淡道:“把被子还我。”
梁靖扑上去就想掐她,厅里电话却响起来。
她只好从床上下去,电话一接起来就听见一男人在叫骂,尽是些恶俗不堪的污秽之言,梁靖好脾气道:“你打错了。”
那头却说:“我没打错,你是叫梁靖吧?老子骂的就是你!”
梁靖怔了一下,那头却又开始赤口白舌地叫骂,隔着电话,却减不得刺耳。茵茵从房里走出来,揉着睡眼惺忪,一面伸展懒腰问道:“怎么?”
梁靖连忙将电话挂掉:“没什么,打错了。”
那电话却又响起来,梁靖站在那里不动,茵茵于是走上前去,梁靖连忙阻止道:“别接。”她走过去将电话线拔掉,道:“骚扰电话,不接也罢。”
茵茵只是奇怪地望着她。
手机又响。
梁靖禁不住气得浑身发颤,就差摔了手机,但瞧着屏幕上的名字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章颂只道:“我都听说了,你没事儿吧?”
“没事。”顿了顿,她又道:“她也没事,比我还坐怀不乱的人,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只是觉得心慌。
她连声音都在抖,她说:“你走,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