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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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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做好了端上桌。
菜肴丰盛,冒着腾腾热气,人像藏在迷雾里一样难以看清,梁靖隔着雾霭给茵茵盛饭,她说:“你呢要吃得饱饱的,不然长不大,我早晚要被别人说是拐卖未成年少女。”
她只是咯咯地笑:“做事你就不行,贫嘴谁都赢不了你。”
她将碗递给她:“小时候奶奶疼我,从来不让我干活,虽然家里穷,但还是养成了这懒散性子,现在就是想改,大概也改不掉了。”
那时候家里烧饭还是用柴火,在黑洞洞的厨房里,锅铲像挖铲一样大,锅子也大,菜于是显得少,火渐渐烧得旺了,这才通红通红地照亮了身后的干柴。梁靖习惯站在一旁等,说来好笑,她站在厨房那么久,也从未拾过一根柴火,不过是拿起火钳来,将炉子里的火拨一拨,却也只是小孩子心性,爱玩罢了。
奶奶总是让她走远些,再走远些,因是她曾经贪玩,烫伤过手,火星子溅到手背上,蜻蜓点水般,即又灭了。但不知是幼时格外娇嫩还是为何,她竟抱着手掌哭了整整一宿,奶奶就坐在床头搂着她,奶奶的手掌是一道一道深刻的纹路,硌人。
后来县城里改建公路,将她们的房子征收去了,再拨得一间60平米的小套房,旁边就是大马路,经常整夜整夜的喧哗,梁靖忘记究竟过了多久才渐而习惯过来,只是光记得过去的夜不能寐了。
“奶奶就用手捂住我的耳朵,动作轻,怕摁疼我,时间一长,就落下了手臂酸疼的毛病,怕冷,风一吹就疼得厉害。”
她到现在也不能忘记奶奶的手,干瘦黝黑,教人摸着难受。
茵茵只是感叹:“梁靖啊梁靖,你要是对不起你奶奶,你简直就不是人。”
“是啊,所以我从来就不敢辜负她,一想起她的眼睛,我就觉得这一辈子都还不够,不够我还清她对我的好。”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感情是全部都盛在里面的。
茵茵一时好奇:“你爸妈呢?”
“走得早,好像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茵茵唏嘘。
她却不以为然:“我那时候还小,根本就没什么印象,所以也不太有感觉,不过是日后岁数大了,发现自己少了父母,与旁人不一样罢了。”
“后来才觉得,有人将自己带大而不至于流落街头,已经是万幸了。奶奶一手将我养大,你可以想象,她岁数大,年迈体衰,连工作都找不到,是怎样用一双手就这样养活我的。”
茵茵感叹:“我真想看看这么一位伟大的奶奶是什么样子。”
梁靖笑:“也不过就是寻常老太婆的模样,人老了,夹个菜都颤巍巍的,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回去见见她。”
说完,她却又想起来:“不行,今年轮到我值班,还得准备考试,过年恐怕不能回去了。”
“等明年吧,明年我带你去,反正日子还长。”
茵茵喜欢听她说这样的话,日子还长,她们能一直在一起。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快,只是早晨醒来,就忽然发现窗外在下雪粒子,斜风细雨,相互夹杂着,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又濡得地面一路湿漉。
其实这里并不尤其偏南,却仍旧是少下雪,因是少见多怪,这样一点豆子雪就已经足够叫人兴奋不已,楼下院子里有小孩在玩瞎子摸人,绕着树,擎着手,又想接下雪来,梁靖站在窗前,雪就细细簌簌落在窗沿上,是颗颗分明的,小石子般。
她到底是没有见过书中六角形的雪花的,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即使那么向往外面的大江南北。赛上飞雪,大漠孤烟,凤凰古城,敦煌壁画,也不过都是在梦里见一见。毕竟这才是生活,她需要面对的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处处精打细算想着如何生计,而不是如何享受。
倒是茵茵好似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虽然梁靖总是在给她灌输金钱至上的价值理念,但她听过就算,还是一个劲儿地怂恿她:“想去哪里就去,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有想法就要去实现。”
她却将话题偏开来:“你从哪里学来的诗词?”
茵茵只调皮一笑:“你猜。”
梁靖微笑,坐了半天才觉得身子有些发冷,疑心到底有没有开空调,于是走过去摁遥控器,这才发现摁了半天,空调不过是“嘀”地一声,并没有反应。
她皱眉,不会是坏了吧?早不坏晚不坏,偏要赶上下雪天来坏。
再摁几下,倒还真是坏了,白日里光亮不怎么明朗,却还是见得着的,一点青绿,另一颗红点则是怎么都亮不起来。
梁靖气得要摔遥控器,打电话叫人来修。
电话占线。只好先用暖手袋。这是素来少用的东西,放在茶几下的抽屉里,长得丑,冰冷生硬的长方形,上面的喜洋洋几乎是辨认不出,她拿去充电,捂在手里,才渐渐温软。
茵茵本是坐在沙发里,裹着毛毯,牙齿却还在上下打架,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冲过来将暖手袋抱在怀里。
“别乱动,待会儿把线给扯掉了。”
她不依不饶,叫道:“冷啊冷啊。”
梁靖把她拉起来,开玩笑:“来,跑两圈就不冷了。”
新闻里正巧在说大降温,雨夹雪,道路湿滑,发生交通事故数起,提醒广大群众注意出行安全。
梁靖说:“幸好没回家,不然火车脱轨怎么办。”
茵茵只是哼哼:“有本事你就别出门。”
她想了想,点头说:“对,我得打个电话叫神州10号来接我,不然死在路上怎么办?”
茵茵连忙“呸”她:“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你也信这个?”她笑。
茵茵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则灵,南无阿弥陀佛,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梁靖笑着伸手去掐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你是不是想出家了。”
她连忙摇头:“哪能啊,我出家了你怎么办?”
梁靖切了声说:“你放心,现在和尚也能自由恋爱,我们的国家是很民主的,大不了就是开除僧籍,死不了的。”
说话间,那暖手袋“咕噜咕噜”响起来,愈发鼓胀,梁靖从未见过它这样,心中正自奇怪,就见茵茵咦了一声,走近了跟前去:“熟了……”
“别动!”
话音刚落,那热水袋就闷声“嘭”的一响炸开了,水烧得滚烫,冒着滚滚热气,水中掺着铁锈,泼溅到茵茵右手背上,烫得通红一片。茵茵只是闷声哼叫,痛得眼泪直转,却说不出话来。
梁靖吓坏了,连忙将插座拔掉,带她去洗手间。手放在水龙头下,开得很大,冰凉刺骨。她却只冲了一会儿,就挣开来,直咬唇:“好痛。”
梁靖将她的手拾起来,只见已长满水泡,大小不一地布在手背上,泛白。
她觉得自己的手背好似也火辣辣地疼起来。
去附近医院,路上起了大风,雪珠砸在脸上,细密而迅捷,冻得人嘴唇发紫。坐到室内才渐渐缓和过来,护士小姐过来给茵茵上药,透明的药膏,用棉签轻轻擦上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清凉。
护士说:“以后要多注意啊,热水袋这种东西很不安全,还是尽量少用。”
梁靖连连点头谢过。
包扎了伤口出来,雪已经停了,只是屋檐上还有断断续续的水帘滴落,梁靖还是把伞撑起来,将茵茵揽在怀里。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就这样踩在雪水里一直往前走。
茵茵的手上缠了臃肿的纱布,做不了晚饭,就在一旁指手画脚,让梁靖将中午的菜放到锅里过一遍,见梁靖手忙脚乱,就在一旁大叫:“火别开那么大,会糊的。”
梁靖忽然就转身将火扭掉,她手中还握着锅铲,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只是背对着她。
她小心翼翼,试探叫道:“梁靖?”
她却忽然转身,怒声喝斥:“谁让你这么不小心的,我告诉过你别碰的!”
她是气极了,才会这样疾言厉色。
茵茵只是怔了一下,没有吭声。
梁靖走过来抱她,柔声询问:“疼吗?”
她咬着唇拼命点头。
梁靖随即恢复正常:“活该!”
她想,她确实不是温柔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爱她。她难得控制不住情绪,但即使这样,却并不代表她不爱她。
还是叫人来修空调。
因为冬日来的突然,修理人员忙得不可开交,迟了好几天才来,梁靖在一旁看着他修好,最后试验,付钱。
好在这里不比北方,还不至于那般寒冷。
药需要一天换两次,不能沾水。于是连洗澡都成了问题。梁靖根本就拒绝让茵茵上床,站起来一脸的英勇就义:“你要是敢上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茵茵哭笑不得:“我不,沙发冷。”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
开了浴霸,浴室里温暖而潮湿,白色的瓷砖壁上凝着水气,一滴一滴,再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帮茵茵把衣服脱下来,毛衣和保暖内衣都是极贴身的,脱起来十分麻烦,小心翼翼,不能碰到伤口,只能将袖口抻得老大。
茵茵站在花洒下,高擎右手,梁靖举着花洒给她洗澡,水温调得很热,激在身上,酥麻轻痒,却又舒适,她没有说话,任由她给她擦拭身子,抹沐浴露。瓷砖打滑,她就这样赤脚站在那里,觉得腿肚子轻轻打颤,快要站不稳。
梁靖的手一直这样温柔地抚下去,不知是不是浴室太热的缘故,她的脸涨得绯红,水气扑面,全身的毛孔都像被蒸开,渐起的水花濡湿了衣裳,温湿触到皮肤。
“梁靖?”
她不知为何没有应她,只是心砰砰跳着,呼吸都困难。
并不是第一次见她的身体,却还是这样惊心动魄。
茵茵见她没有反应,忽然就要凑过来。
梁靖俨然在装正人君子:“别动,不然今晚别想上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