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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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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她便总觉得有人处在暗中,每每行在街上,穿梭人群,便不由要加快脚步,惟有在室内才稍觉安心一些,时日一久,便养成了杯弓蛇影的习惯,走哪儿都觉得不对。夜里睡得愈发不好,疑虑重重,常常忽然就坐起来。
梁靖被她吓得不轻,连忙也跟着坐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失眠了?要不要去买安眠药?”
茵茵一把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嗓门,说出话来甚是诡异:“你听我说,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
梁靖吓了一跳:“你瞎说什么呢?”
“真的,而且不只是最近,而是很久就已经开始,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梁靖伸手去摸她的头,半开玩笑道:“你是不是最近看多了名侦探柯南?”
茵茵一把拍掉她的手:“我跟你说正经的。”
梁靖狐疑:“即使真的如你所说,那你又怎么知道?”
“直觉。”
梁靖扶额:“你最近受电视剧荼毒太深了,我发誓以后绝对不再让你看了,宁可让你看新闻联播。”
茵茵急的几乎要哭:“我是说真的,你怎么不信?”
梁靖拍她的肩膀:“好,是真的,我信。来来来,我们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将茵茵搂进怀里,茵茵张了张嘴,还要说话,却被她一把捂住:“嘘,乖,睡觉。”
她困得要命,因为茵茵的原因,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整天都是眼皮浮肿,连睁开都困难。次日起来化妆,因为睡得不好,她皮肤干涩,妆容不贴,干脆去洗掉做面膜。
海藻泥的面膜,调成糊状涂在脸上,绿得几近黑色,她坐在床边翻杂志,一面注意腕表,到了时间就去洗掉。正准备起身,身子一侧,就撞上茵茵睁开双眼。
“啊——”
梁靖连忙扑过去捂她的嘴:“大清早的,你想吓死人啊?”
茵茵这才注意到是她,挣脱开来:“你才想吓死人!”
梁靖道:“平常也不见你胆小,看恐怖片的时候不是挺牛的吗?”
“可电影里是假贞子,你现在是真怪兽。”
梁靖走过来就要掐她,脸贴过来,她连忙四下挥手,叫道:“快去洗掉!”
梁靖平常也不是没有在她面前做过面膜,只是现下她杯弓蛇影得厉害,见着什么便都觉着害怕,用通俗些的话来说,便是有心魔。梁靖却并未放在心上,只道她是日日闲情太多,以至于胡思乱想。
仍旧是收拾整理去上班,还在半路就接到章颂的电话:“你在哪儿?”
她愕然:“公交上啊。”
他说:“下一站是哪里,我去接你。”
她于是说了,一下车就看到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对面,连忙避开车流奔过去。
她一坐好,章颂就发动引擎,
一面开车,一面道:“这回可真是大新闻,□□被公安部门查出贪污,后面还牵扯出了一大群官员,这下我们可有的忙了。”
梁靖一奇:“现在还能有当官的被查出贪污?”
章颂笑道:“你猜这□□是谁?”
她好笑:“我怎么猜得到?”
“江同。”
梁靖不信,问道:“江素言的父亲?”
他点头。
她随即愕然,江同是市政府的高官,名声赫赫,她也跟着吃过几次饭,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但能将一无是处的女儿送进电视台当新闻主播,自然没有多公正廉明,但凡做官的,总是不可避免酒色财气,倒不是沾染,只是把人性之本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已。
章颂却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瞧,他也没那么快就倒台。”
梁靖只是微笑。能抓住江同把柄的,自然不会是公安干警,现在的人官官相护,真有几个是为百姓做事的?就是她自己,也不过就是写些扯谎的表面之辞。而这个能将江同拉下马,自己又能全身而退的,自然也是个人物。她不懂这些政治斗争,只能这样猜度,她想,这人必然是下了极大筹码,不扳倒江同誓不罢休的。
市政府一大早的会议,几乎是毫无争议,江同以及一干人员通通被免职。梁靖赶到江同家里,警察正好将他带出来,他低着头,腕上是明晃晃的银手铐。他的家人也被限制不能出市区一步,梁靖远远地就看见江素言,她扶着门闩,怔怔望着那辆远去的警车一言不发。
她于心不忍,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梁靖一时无言,久久牵着她的手,却握不到一丝温度。
她一直没有哭,只是坚强地站在门边。
门里是江阿姨的号啕大哭,像孟姜女哭长城那样,恨不得将整栋房子哭倒。
江素言忽然就将梁靖的手拿开,淡淡道:“你去吧,任务在身,我不怪你。”
梁靖点头,却没有动。
却是江素言先转身,即使是门闭上的最后一瞬,她的神情依旧是这样的从容不迫。安静,镇定,让梁靖觉得陌生。
人可以变得这样快,世事也可以变得这样快。
章颂走过来:“行了,她自己肯定能调整好情绪,走吧。”
梁靖跟着他上车,再到公安局去,找到案件的负责人了解具体情况,他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她默不作声拿笔记下。
最后要拍一组采访,他也是久经官场的人,对这些外交辞令颇为熟悉,不用梁靖教也能说得长篇大论。
梁靖只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因为已经听得太多,她或许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冷漠,无论是举着话筒还是教采访对象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她按部就班,于是他们说出来的话永远千篇一律。她被这样的千篇一律冲刷得好像没有感情,因为生活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好像天生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即使是整整一天的忙碌,也好像是空虚的。
因为事件严重,这则新闻今晚就要播出,采访一结束她就回去写稿子,好在已经打过腹稿,写起来速度也快,而后去拿给邹宇宣审稿。
敲他的门,他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请进。”
梁靖暗暗咂嘴,推门而入。他抬起头来,倒是颇为意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
梁靖开玩笑:“怕你哪天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了,我会因为跟你走得太近而被波及。”
他笑一笑,转动手中的笔,问道:“具体情况怎么样?”
梁靖只将稿子放到他面前。
他修改一遍下来,签字,递回给她。又从抽屉里抽出两张文件,说:“看看吧。”
梁靖愣了一下,接过来,没想到是台里招考播音员的文件。她明白过来:“江素言辞职了?”
他点点头。
她不由感伤。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我也劝过她,但她就是不听,本来应该提前一个月递交辞呈,但她一天都不肯多留。”
“那新闻怎么办?”
“只能让程默一个人上,所以我让他们快些把招聘大纲拟出来,你不是一直想考,干脆也参加。”
“……那,我可不可以走后门?”
“你哪有后门可走?”他说完才恍然大悟,连连摇手:“你想也别想。”
梁靖骂道:“伪君子!”
他白她一眼:“行,那你把东西还我,别考就是。”
梁靖连连摇头。
他说:“这个报告还得呈到上面去,还要一些时日,所以你也别急,没事翻翻书,或者报个冲刺班什么的,好好准备一下。”
她点点头。
下午下班回家,梁靖抱着那份文件在手上看了一遍又一遍,陈列的是一些招考要求以及考试范围,公交上放起电台节目,很柔和的纤细女声,令人遐想无限。
按理来说,电台主播的要求更为严格一些,因为只听声而不见人,受众的注意力便只能全部放在声音上,也会更容易听出瑕疵。她刚出来的时候也试图去考过,但却无果,而后进了电视台,卯足了劲儿想考主播的时候,却又被江素言占了先机,挫折之下,便一直安心做她的记者,考级的书再也没有去翻过。
此时此刻,它应当匿在角落里,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被翻起,落满一层细细的灰色尘埃。
梁靖回到家里,还是把柜子打开,将它抽出来。
书脊是蓝色的,很旧很旧的蓝,像是没有被雨冲刷过,污染透顶的天宇。
茵茵去做饭,她坐在房间里看书,很安静,所有的生词都像是已经分离在旧时光里,记忆模糊。
她看得双眼发胀,合起书来,走到窗边去。
她想,是需要那份工作的。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份清闲的工作,不必像他们记者般风里来雨里去,她忙,忙到累,累到虚脱,却也不会有多少工资。其实主播的工资也高不出许多,但胜在轻松,即使父母不是高官,也能免于从早到晚的忙碌。
更重要的是,能让她的虚荣心获得满足。
她在早些年就巴望过江同下台,现下终于让她盼到,却不知是因亲眼见到其凄惨景象还是为何,总觉没了想象中的那般欢喜,好似自己这个机会来得一点都不光明正大,像是偷来,抢来的,教人心虚。
夜幕降临,她就这样一直站在窗前,望见霓虹起伏,道道车流,像条惊天巨蟒般吞噬着这个本就不足够温暖的城市,她就这样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心,终于渐渐觉得恐慌,因为她的悲哀并不是源于对江素言的同情,而是出自于对自己念之所及的冷漠,她悲哀的想,生于尘世,她终究不可避免地被同化了。
茵茵在厨房做饭,砧板笃笃作响,厨房里有火光,照在墙壁上,像是贴了张流动壁纸,像是一种久违的温暖。她走过去,茵茵兜着一件墨色碎花围裙,纤巧的柳叶蝴蝶结打在后脊梁处,她就这样伸手抱住她,竟然没有嫌弃围裙脏。
她这才想起来,她不知已经多久没有介意过这些了。
茵茵举起手来:“快放开,待会儿切到你。”
她干脆伸手过去:“来吧,切了给你下酒。”
“别贫。”她偏过头在她脸上轻啄一下,“好了,快走开。”
她不依不饶,茵茵干脆把刀抬起来:“走不走?”
梁靖只是将刀从她手上取下来:“我帮你。”
切的是胡萝卜,茵茵去煮紫菜汤,背对着梁靖,嘱咐说要切丝。但梁靖技术不到家,橘红橘红的胡萝卜按在手底,菜刀好似在故意与她置气,切得长长短短粗细不一,她干脆转了个方向,开始切片。
茵茵转过头来气得哇哇大叫:“这样要怎么吃?厚得跟鞋底一样,炒不熟的。”
梁靖无力地扔下菜刀:“那我帮你煮汤。”
茵茵连忙推她:“别,千万别过来,汤很快就好,你别给我毁了。”
梁靖只好不动。她就站在一旁,听见锅铲翻动菜肴的声音,从开始的生硬,到愈发地柔软连贯,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