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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沿江涨水已是在所难免,江水混浊一片,雨水不住激打,反复漂起垃圾脏物,周围的渔民先一步迁出,暂时住在政府安排的廉租房里,十几平米的逼仄空间,平均分下来,不过每人一平米多一点的活动地。
      梁靖将屋里的人驱散了一些,只留了两个人,让他们将桌椅被褥都收拾整齐了,再打发他们洗了个脸,对他们道:“千万别看镜头,做好手头上的事就好。”
      见他们应了,她对章颂点头,他这才开始拍摄。
      还要随机采访一位,梁靖只随手抓了站在门边看热闹的小伙子,见他一脸慌乱无措,撒腿就要跑,连忙对他道:“你别紧张,我会告诉你该说些什么。”
      见他安稳下来,她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递到他面前,而后道:“你不能照着背,得说得口语化一些,中心思想不变就好。”
      他点了点头,背下来。
      章颂举着摄像机过来,道:“我说开始你再说话。”
      他点点头。
      晚上梁靖回去写稿子,就着这个话题,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字。
      她还记得,他在镜头里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只要一涨大水,就没了收入和住所,政府很关心我们,给我们这些有家不能回的人一个安生之所,我非常感动,衷心地感谢他们。”
      说得很顺溜,一遍就过。
      却是呆站了半晌才开口的,想他心里也挣扎不少,毕竟还很年轻,不大懂现在的世事沉浮,但面对那个拥挤的房间,能说出这样违心的谎言来,已经很不错了。
      鲁迅先生曾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她必须要承认,即使是做为一个肩负“揭露社会阴暗”责任的记者,她也没有勇气去正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她一直都是个懦弱的人,胆小又自私,只敢在暗地里嫉恶如仇。
      梁靖想,做人总是该知足的。
      窗外的雨早已不再像雨,水流澹澹而鸣,宛若山涧清泉。身后的床上铺着竹席,茵茵和蓉毅就睡在上面,隐约传来低低地呼声,也不知是谁。
      梁靖奢侈地想,能不能就停在这里,停在这一刻,想象是桃花源处?
      只是终究是要回归现实。
      天气晴得也快,中午的时候雨才淅淅沥沥住了,下午便出起太阳来。梁靖心情出奇地好,和茵茵去逛街,给蓉毅添了两件衣服,一件格子衬衫,一件雪纺白裙。下午又去吃肯德基,点了将近一百块的东西,送了两个青蛙公仔。蓉毅喜欢得要命,紧紧攥在手里谁也不让碰。
      梁靖逗她:“你这样会把它勒死的。”
      “哼,它本来就是死的,你骗小孩子啊。”
      茵茵噗地笑出声来,因她不爱吃这些油炸食物,只坐在一旁喝可乐,这一笑便溅到梁靖手上,她立即嫌弃地皱起眉来,拿起纸巾一面擦拭,一面往洗手间去。
      洗过手出来,茵茵不停地给她飞白眼:“你亲我的时候也没嫌恶心。”声音稍大一些,便引得周围一桌侧目而视,梁靖脸色一变,阴沉着脸坐下来,一言不发。
      茵茵心里都明白。她讨厌她这个样子,心着实不高兴,却偏是没有说破,只是也将低下头来。
      只有蓉毅一个人吃得很欢,但毕竟胃容量有限,吃不了许多就撑到不行,懒懒靠在椅子上把玩公仔。
      梁靖吃不下,问蓉毅道:“你喜欢吃这个吗?”
      蓉毅只是喜欢那公仔,于是点点头,脆生生道:“喜欢。”
      于是梁靖去找了个袋子来,将没有动过的都一一打包进去。室内有空调,一出外面便觉得热到不行,走过了两条街,毒辣的日头照得人愈发昏昏欲睡睁不开眼,梁靖想起来:“对了,伞没有拿。”
      她俯身:“蓉毅,陪姐姐回去拿伞好不好?”
      蓉毅晒到发昏,缓缓摇头。
      梁靖装作气鼓鼓道:“那你就别想玩这个了。”一把将公仔夺过来,蓉毅立时激动地大叫:“还给我!”
      梁靖将手擎得老高,蓉毅攀着她的身子拼命往上跳,偏偏就是够不着,急的几乎要哭出来。却是茵茵将手一伸,将那公仔拿下来递给蓉毅。
      梁靖怔了一下,见茵茵仍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勉强笑道:“好吧,那我就自己去了。”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茵茵却忽然弓下身子对蓉毅温声道:“你陪梁靖姐姐去好不好?”
      蓉毅随即听话地点头,气得梁靖哇哇大叫:“歧视!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刚才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对情侣,看上去年纪很小,像是高中生。梁靖于是直接去了柜台,果然是被服务生收起来,梁靖一问,就把伞拿出来递还给她。梁靖道了声:“谢谢。”牵着蓉毅的手往外走,推开那扇玻璃门,邹宇宣的车就等在外面。
      坐上车去,蓉毅不安问道:“我们不是应该去茵茵姐姐那里吗?”
      “我们现在就是去接她。”
      却是往相反的路程驶去,转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灯与车辆都渐而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区分铺陈开来的稻田,广袤不见边际,远远席卷开来。稻子已是金黄饱满,被阳光晒得泛起光泽。
      稀稀落落的黄色土屋,像是零散的魔方,蓉毅只是愈发不安:“茵茵姐呢?”
      梁靖道:“她就在前面等你。”
      每过一段时间,蓉毅就问上一句,到最后急得要哭起来,不住相询。梁靖干脆不答,她胃里不舒服,径直往天边望,电线孤单地往远处延伸,像是一条固定地轨道,生生远离。
      良久,她忽然发现蓉毅已经安静下来,不由睁眼去眄她,只见她将头低着,一手紧攥一只青蛙,绿绿的,小小的,就这样被她握在手里。
      梁靖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脖子,所有的氧气都忽而消逝,快要窒息。
      邹宇宣提前打过电话给庄院长,因而她就在门口等着,院落里升起炊烟袅袅,让人忽然觉得肚饿。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头发尽数扎成一把马尾,露出清丽的五官。梁靖不由握紧了蓉毅的手,不忍去看她脸上的伤痕,她对她道:“快叫人,这是庄院长。”
      “庄院长好。”她的声音小小,怯怯的。
      庄院长勾下身子,抚她的脑袋:“你好,你就是蓉毅呀?”
      蓉毅避开她的手掌,轻轻点头。
      庄院长也不窘迫,只是直起身子,道:“小婉,带蓉毅到里面去。”
      叫小婉的女孩看上去较蓉毅要小许多,她犹豫一下,走到蓉毅跟前去,轻声道:“你跟我进去吧。”两人都是怯生生的,梁靖都看在眼里,一个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一个是对眼前这怪物的害怕。
      梁靖蹲下来将蓉毅抱在怀里,塞了些零钱到她口袋:“钱要小心保管,别掉了知道吗?”
      蓉毅咬唇望她。
      梁靖把手上的袋子交给她,是刚买的衣服和肯德基,蓉毅眼中渐渐袅起雾气,伸出的小手微微颤抖,忽然就抱住梁靖的脖子,手臂细而软,轻轻箍着梁靖,眼泪流进她衣领里去,又黏又腻。
      她哭道:“梁靖姐姐你别不要我,我不会不听话,我帮你做饭做家务,我什么都会做的……”
      梁靖心中一动,挟起她的身子,柔声问道:“那天我和茵茵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她没有作声,只是哭泣。
      梁靖却已然明了,搂了搂她:“我会来再来看你。”
      蓉毅可怜兮兮地凝望她许久,忽而抽噎道:“我知道了,我会听话。”
      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孩子。
      梁靖点点头,将东西塞进她手里,让她跟小婉进去。
      隔着铁栏,蓉毅一步三回头,不时抬起衣袖擦拭泪水。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转过一道弯,好似是忽然,忽然就不见了。
      梁靖朝庄院长手里塞了五百块钱。庄院长连连推手:“你别这样。”
      梁靖摇头道:“我知道您不会要,这些钱我是给蓉毅的,她年纪小,我不敢放那么多钱在她身上。”
      庄院长这才接过来:“那我就替她保管着。”
      回去的路上,夜幕逐渐降临,如今即使是在郊外,能看见的星光依旧脆弱,星子少,稀疏而朦胧,寥寥可数。
      梁靖担心茵茵,不住催促邹宇宣开快些。
      “你不该给那些钱的。”他一路都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开口,倒是吓了她一跳,只觉得心绪忽然被打乱,像是刚刚撒过一个弥天大谎,却不能自圆其说。
      良久,她才道:“这点钱确实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但她在这里,恐怕能捞到的油水很少,我给了她一个收红包的理由,又不让她遭人话柄,我想,她会承我这个情的。”
      况且,还能买一个自欺欺人,何乐而不为?
      她想,反正她不会再来。
      他笑一笑,道:“替我拿只烟。”
      梁靖将烟盒拿起来,取出一支烟塞进他嘴里,凑过去给他点火。刚将烟盒放回去,却又拿起来,抽出一支咬在嘴里,甘洌而浓郁的烟草芳香,久远却熟悉,她点上火,吸到一半的时候竟有些上头,仰起脖子,只觉天旋地转。
      她将剩下半截烟丢出窗外去,夜路磕碰中,火星子散出一些,暗红的火光很快被吞没。
      回时的路程似乎比来时的要短,梁靖觉得不过刚睡一会儿,醒时已经是在小区楼下。她想起茵茵,连忙坐起来:“你怎么不叫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急急推开车门下车去。屋里没有灯,没有声音,像是午夜梦回般的万籁俱寂,令人手脚冰凉,冰凉到恐慌,好似隆冬提前而至。
      梁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她知道茵茵在,果然,她一动不动,抱膝坐在沙发里,似是在沉睡。
      梁靖在她身旁坐下,凝望她。她在酝酿,在斟酌,语多不能言,只能在心底思量,思量该用什么样的方法说出来,茵茵才会好受一些。
      老天却似偏要与她作对,她心中正当惘乱,茵茵却忽然动了动,睁开眼来。
      她看到梁靖,立时激动起来,二话不说抓着她的胳膊:“蓉毅呢?”
      梁靖索性径直道:“我送走了。”
      “送去哪儿了?”她倏然站起来,“我去接她回来。”
      梁靖耐着性子:“你别闹成吗?”
      说完她便闹起来,语气凄厉,又疑是质问:“你答应过我不会送她走的!”
      “你不该信我。”
      茵茵苦笑:“我就是太信你!”
      只有她才会这般自欺欺人,就像她固执地相信,只要对她好,对她好她就能够完全放下心中负累,和她安然携手,无所顾忌。
      她真傻。
      梁靖猜不透她的意味深长,干脆沉默。
      茵茵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边走,手碰上把手,触到冰凉而粗糙的铁锈,不知为何忽然就红了眼眶,听见梁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厉声喝喝,却似是隔了遥遥万里:“你自己选,要么去了就别回来!”
      茵茵僵在那里,她回过头来,眼中悬着泪,身子摇摇欲坠。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赌赢了。”
      她仍旧信了她。
      终究,她还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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