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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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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果然是没错的。梁靖和邹宇宣几乎跑折了腿,跑遍整个市区,却始终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几百万人的市区,不知道有多少台同等型号的摄像机,想要从这些个海水里捞出她那枚宝贝针,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还是邹宇宣说得对,老实点,乖乖挨完骂,再顺便准备好赔款,主动上交就没错了。
此时正是初上霓虹。
墨蓝的天际仿佛刚打翻的墨水,舒张着身子蔓延开来。一层一层的色泽向着远方的山色渲染,还未浸染到的地方,被掩映着,发出橘红的光芒。再是暗黄,青白,最后潜入暝色的深处,直至不见。
风是与黑夜携手并进到来的,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催促着点亮。路灯先被点着了,再然后是车头灯,相互探照着,照进那辆晕黄的公交车。
梁靖把窗户开得很大,刘海被尽数吹在了耳后,手指扒着窗户的边缘,冰冷得几乎与料峭的北风融为一体。红绿灯,对面那个小孩正乐颠颠地穿过马路,在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忽然踩了个空,以大字形扑倒在地。
梁靖忍不住笑起来。
邹宇宣探过手来将车窗关掉,没好气地说:“冻死你活该。”
梁靖拧眉,一手捂着鼻子,一手重新将车窗打开。才开了一条缝隙,就感到整个车上的人都在拿眼睨她。他们大多是些刚下班的白领,职场上劳累一天下来,最渴望的就是能好生休息,即使在公交车上打个盹也是好的,却被这么一阵冷风吹得绷直了身子直哆嗦。
梁靖悻悻合上窗户,转头对邹宇宣说道:“明儿就交钱吗?”
邹宇宣一脸的防备:“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这都怪你,所以你一个人乖乖把钱准备好,别想打我的注意。”
梁靖撇嘴,就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男人,她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因为,如果不是他,她相信她一定会不争气地,一个人蹲在马路边哭泣。过往的行人瞧向她的目光,定然都像在观赏一只演戏的漂亮猴子,玩味而冷漠。即使他没有给她肩膀,但那条围巾,已经足够了。
“还有,我好不容易陪你们出来一趟,你居然在出外景的时候半路跑掉,害我一个人大街小巷到处找你,这是一个记者应当做的吗?”
是你自己在办公室闲得慌,非要跟出来的好吧。梁靖动了动嘴唇,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就又开始吧啦吧啦起来:“今天拍的东西全白费了,这可关系到全勤奖啊,都怪你,我这个月的奖金又泡汤了……”
他数落起来没完没了,梁靖不禁开始怀疑,他真的是邹台的亲生儿子吗?怎么连一点邹台的大气都没学到?莫不是说,八卦兼废话是记者的天性?一个大男人居然也能婆妈到这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难道自己平时也是这样,耸着鼻子到处乱嗅,一句废话能扯个三天三夜直吹到天上去?
难怪周群要嫌弃她了。
梁靖的神色顿时黯了下去,胃里的翻腾将她的不适体现到了极致。司机的技术实在不是很好,每十米路至少会有三次颠簸,她痛苦难忍,却还得忍着,不敢再接邹宇宣的话,生怕一张嘴就要吐出来。
邹宇宣却忽然噤声,拿手肘捅了捅她的腰际,她憋着嗓子应了一声,却不见邹宇宣开口,只是不断捣鼓着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拥挤的车门处,一抹清瘦的身影异常醒目。
她站得笔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起来,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脖子里。梁靖依稀记得,周群也有那么一件同款卫衣。对了,就是他今天穿的那件,价格似乎很便宜,是她从网上淘来的。如今再想来,那抹绿色就像是孙悟空一般的七十二变,变成了一顶绿茸茸的帽子,咧着大嘴朝梁靖哈哈大笑。
女人一只手横在口袋,另一只手却已经伸进了前面那位大婶的背包。
梁靖轻啊了一声,这才发现邹宇宣已经拿起相机开始拍了。
他是何时把闪光灯关掉的?
梁靖切了声:“这有什么好拍的。”
邹宇宣应道:“台里不是正在做人与社会的专栏么,我正好拿过去。”
梁靖说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立即端正了脸色,义正言辞道:“这是一种社会现象。要是人人都像你,那这个社会还不乱了套?”
梁靖一直认为,这是他与邹台的惟一相像之处,说起大道理来都是这么成篇儿成篇儿的,那严肃的神情,和涛哥真有得一拼。她干笑两声道:“那大爷您打算怎么改变这种社会现象呢?”
邹宇宣顿了顿,这才说:“我还没想到。”
梁靖嗤笑。
邹宇宣也嗤笑两声:“总比你什么都不干的好。”
梁靖道:“那您是什么意思?要我上去吼两声,阿姨,有人偷你东西?”最后两句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好像还是被听到了。
那女人缓缓回过头来,不慌不忙地将掏出来的钱包放进口袋,定睛望着梁靖。车内晃眼而过的霓虹中,她苍白的皮肤就像是覆上了一层斑斓的袅袅雾气,薄如轻翼的双唇微微开启,露出一点儿小龅牙。澄澈得近乎幼童的眼睛,瞳孔里仿佛亮起了盏氤氲的灯火,美得就像幅画卷,坦然地展开铺陈在梁靖面前。
梁靖忽然呼吸急促心跳紊乱起来。她被自己的反应狠狠吓了一跳,立即把眼光别开望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黑色的卫衣里,终于看不清了她的脸。
好不容易到了站,梁靖一下车就奔到路边,扶着树枝开始呕吐。却因为晚上没有吃东西,勉强将中午的面条吐出来一些,接着便全是酸水。她的胃痉挛着,连带着她的胸腔都要崩裂开来,每感觉汹涌一次,她就生怕一不小心会把五脏六腑尽吐出来。
邹宇宣这个混蛋,一下车就没了人影儿,梁靖虚弱地环顾四周,下意识掐紧了树皮。那女人就站在马路对面,身子微向前倾,眼中带着一抹新奇,左边嘴角上扬了弧度,远远望着梁靖。
梁靖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了句:“看什么看不用上班啊?”
她身子一僵,弧痕顿时萎了下去,收回眼中的好奇以及扶在护栏上的手,漠然转身离去。
梁靖长吁口气,当她意识到她手中掐着的是树皮时,立时就跳了起来。此刻手掌就像爬满了蛆一样恶心,梁靖转身就往家冲去。作为一个有洁癖的姑娘,还担当着记者这样日夜行走的大任,真是为难她了。
邹宇宣的声音从后头遥遥传来:“哎,你干什么去?”
梁靖在心头啐他,要你的时候不来,不要你的时候偏屁颠屁颠跟着,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呐?脚步始终不停,手掌就像火烧一般难受,若是此时有把刀在,她恨不得立时举起来削了手上一层皮。
梁靖在卫生间足足待了半个钟头才将门外的邹宇宣迎进来,邹宇宣冻得脸色铁青,牙齿打颤,不断抖着双唇。梁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从房里拿了暖水袋,一面插上插座,一面道:“你别急,一会儿就好了。”回过头来才发现,邹宇宣铁青的脸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冻着了,更主要的原因好像是她。
于是她厚脸皮地贴上了这个冷屁股,咧开嘴,摆出一副引以为傲的温暖笑容道:“对了,晚上还没吃饭,想吃什么?我请你。”
邹宇宣的脸色这才收敛一些,眼珠转了两圈道:“披萨。”
就知道是这样。梁靖才刚说出那句话就开始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好把那句“我请你”改成“咱俩AA”,她咽了口口水:“能换个吗?我最近上火。”
他奇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难道没有关系吗?梁靖向来不吃这些,自然是不太了解。只是每当路过披萨店,那明晃晃诱人的招牌,还有那奢侈的价格,让她笃定了“吃了一定会上火”的思想。其实披萨并不是太贵,但梁靖是个精打细算的人,说好听了是勤俭持家,说难听点儿就是一毛不拔,对自己都抠门,更何况是对别人。
顶着巨大的心痛与不忍,梁靖拨通了邹宇宣口中倒背如流的号码。
当她把三张红人头恭敬的双手奉上,看着外卖员跟抓团纸似的一把塞进包里时,她不住揪心念着,毛爷爷,我对不起你啊。邹宇宣,你丫也不是没钱的主儿,怎么就能抠成这样呢?你那台长老爸也不是吃素的啊,怎么连一点儿油水也没分给你?
将披萨递给邹宇宣,梁靖没好气地闷哼两声,转身走上阳台去。
邹宇宣道:“你不吃吗?”
梁靖头也不回:“这东西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
她自然没见着他咆哮的脸,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洁癖当作理所当然。将衣服收下来捧在怀里,正打算将窗户关上时,却忽然愣住了。最上面是一件棕色的圆领毛衣,简单的花纹,长满了一颗颗的绒球。周群穿着它的模样仿佛鲜活地立在了跟前。
那时候周群就老说她抠门,让她下次买衣服时别再买那么便宜的,容易长痘。他总是喜欢把起球叫做长痘,仿佛那些衣服都是活生生的人脸,她嘴上虽然应承着,却仍是喜欢挑些便宜货。
梁靖回过头来,这才发现邹宇宣已经走了。风从窗口猛灌进来,将她的头发吹得尽数往前翻飞,模糊了她温热的双眼。她回手用力将窗户关上,茶几上那三张醒目的红色钞票,随着风的悄息一点一点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