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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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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告白日,即使你当着心底的那个人,把喜欢说得再大声,第二天依然可以故作镇定谈笑自如挥手说再见。这就像是一个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日子,男人可以随意把女人带上床,一夜情了后转身拜拜,你我心照不宣。女人可以在夜场的舞池里,流遍性感的汗液,把男人勾进宾馆,临上床之际掏了钱包就走,让赔偿走远点。
无论是哪一种,即使以后在街上迎面碰到,都能用一句话了结,那就是——你谁啊?
偏偏梁靖听到这句话时,是在情人节。这实在很滑稽。若非要和愚人节硬扯上些关系,那就是说这话的人在三年前的愚人节向她表白过。而她,她把自己当作了言情小说中的女主角,信以为真。
梁靖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来这里的了,此时她正贼眉鼠眼地躲在那根灯柱后头,汗水润湿了她的手掌,细棉的漆灰粉末在她手上凝固粘稠。若是平时,她定要跳起来满街地寻找公共厕所,口中还会嚷着:“这什么呀真脏。”
如今她却不了,她就那么佝着身子委立着,纹丝不动好似一座雕像。
然而她的心却在疯狂地跳动着,不安和烦躁像只小毛爪,在她身上各处挠着,轻柔而敏感。
忽然她就冲了出去,还来不及擦净手上的粉末,整一整衣衫理一理刘海。就这样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一把抓住那个穿着绿色卫衣的男人,张大了嘴,想吼出来的话却全梗在了喉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周群自然先是慌乱地松开了那女人的手,张嘴就想解释:“梁靖,你……你别误会。”
女人脸上随即写满了不满,非要周群再牵着她。她叫叶敏之,全市的人未必都见过她,但一定都知道她——叶氏投资公司的千金。
她个子很高,穿着松糕鞋,比梁靖整整高出了一个头。皮肤很白,侧着脸切过阳光,能瞧见一层细腻的绒毛。她不像梁靖,青春不再却还长着青春痘,她是现下人们常说的那种白净美,令人惊艳的年轻与漂亮。
而梁靖?梁靖只有羡慕嫉妒恨,外加醋意大发的份。于是她就像电视里所有的女人一样,摆着一副我是正室你算老几的脸孔,放大了的虚荣心与自尊心,朝叶敏之一巴掌扇了过去。
周群从未这样眼疾手快过,立时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劲道大得她眼泪直打转,强忍着,这种电视里演烂了的剧情好笑得紧,她曾经就指着电视对周群说过:“你瞧你瞧,待会儿那男的肯定会阻止那女的,然后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这话居然从周群嘴里蹦出来了,梁靖难以置信。
他高昂着头,绿色的卫衣起了轻微的绒球,在这乍暖还寒的二月,仿佛枝桠上冉冉欲放的树苞,不可理喻地怒放着嘲笑她。这个周群和以往的周群甚至是刚才的周群相去甚远,她抽开手:“我们最好现在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群已经连敷衍都不了,两手一摊,答说:“很明显了。”
梁靖蜷着食指,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犯贱,可她就单这样蜷着,像只受到惊吓的蜗牛,软腻腻地败下阵来。她可怜兮兮道:“那我呢?我算什么?”问完她就觉得耻辱了,周群答了一句:“我怎么知道?”她觉得更耻辱,他说这话的语气,表情,像极了做错事的是她。
梁靖终于还是跳起来,本该一脚踹向他,然后甩手啐上一口走人。可她却又傻乎乎地举起了巴掌。周群只轻轻一推,她就站不稳退开两步,叶敏之睁着清亮的双眸,背后映溪酒店的金色招牌闪着和她嘴角一样的光芒,轻微却刺眼,清冷锐利略带不屑一顾。
这酒店是梁靖想都不敢想的。这年头,想上个舒服点的床都是件奢侈事。她不知死活地对周群说:“你这和面首有什么区别?”
周群果然就怒了,和叶敏之几乎是同一时间冲过来,一把提起了梁靖的胳膊,叶敏之一拳正中她的颧骨,她被打得偏过头去,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
因为他们已经引起围观了。这些人似乎都很闲适,指手画脚窃窃私语,还欲盖弥彰地把动作做得细微妄图掩饰。叶敏之转头吼道:“看什么看不用上班啊?”这才散了少许。她的名媛淑女形象顿时全无,转头指着梁靖道:“注意你的措辞,我和周群已经决定结婚了。劝你以后收敛一点,别在我们面前再出现。”
这话说的,好像小三儿是她一样。梁靖用力拂开几乎要点进她鼻子的手,嘿笑了两声说:“是入赘吗?”
周群立即攥紧了她的胳膊,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肤,勒疼了她沸腾不息的血液,狂躁的痛呼在她体内叫嚣,尤其是听到他说:“梁靖你知道吗?你就是这点最让人讨厌。”她恨不得立时把他生吞活剥。他说得如此坦然,竟将所有过错归咎到了她头上。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闪光灯,像瘟疫一样驱逐着围观的人群。叶敏之二话不说立时躲到了周群身后,举包挡脸。
鸣笛声在光源后随着一一驶过的汽车,反复变换音调。他一身都是黑色,脖子上挂着黑色的单反相机,贴举跟前。黑色围巾黑色夹袄黑色牛仔裤,两条细棍般的腿旁,端摆着一部摄像机。也是黑色,仿佛刚从专卖店里买回来,崭新的,乌黑发亮的——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同样黝黑的面庞。
只有梁靖知道,其实那台摄像机已经用了五年了。当然,并不是因为邹宇宣吝啬,而是台里非要把它养成文物,转了3个记者的手,硬是没舍得换。
周群下意识伸出手掌,远远想挡住镜头,喝道:“你干什么?别拍了。”说着就要上前夺相机。
邹宇宣一言不发,一面闪避 ,一面继续着闪光灯疯狂闪烁。镜头里装着梁靖故作的无辜和叶敏之装模作样的担惊受怕。只有周群一脸正经怒色,惟恐天下大乱。
三张脸组成了一副不太好写旁白的画面,邹宇宣皱了皱眉头,将相机拿下来,嘟囔道:“你就不能装得好看点吗?”
梁靖登时白眼一翻,吼道:“你想我怎样啊?”话音未落,便又是一阵狂闪,梁靖的死鱼眼还未完全退去,就被捕捉进了镜头。
一辆宝蓝色宾利跑车停在邹宇宣身后不远处,闪光灯侵染所及,散发出炫目的水蓝,好似涮上了一层淋漓的油脂,光滑到令人作呕。叶敏之却欣喜若狂,当即拉了周群三跨两步钻进了车内。
邹宇宣对着车牌仍是一阵狂拍,弓着身子,很不得整个人都贴上车去。罢了,车说:懒得和你计较。连发动的声音都没有,就这样沉静悠哉地驶开了。
本来正准备收了家伙走人的邹宇宣,身子忽然微微一怔,就朝着跑车追了上去。
梁靖就跟在车后头狂奔着,随着它的速度而加快步伐,她还没来得及和周群说清楚,还没好好骂他一顿解气,就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使过。更何况,他连分手都没有明说。只留给她一屁股的汽车尾气,即使瞧不见也闻不大清晰,但对于晕车的梁靖来说,那就是一股致命的存在。
邹宇宣追上来,不顾她挥舞着手脚四下挣扎,硬生生将她拖到人行道上,横臂抱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干什么你?还要不要脸?”梁靖眼看着那辆车越驶越远,逐渐淡出了她的视线,如同玻璃窗上敲打着雨帘,愈发模糊了窗外的旖旎风光,一个个浅涡绽放着,转瞬即逝。一样的回不来,一样的触不到。
梁靖终于扯着嗓子嚎啕大哭,邹宇宣嘴角抽搐了两下,随即把围巾扯下来给她。冰冷的寒风打卷儿地吹过,他纤瘦的颈脖上迅速颤栗起一层鸡皮疙瘩,整个身子缩进了夹袄。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还掺杂着沐浴露的清新,顺着毛绒的围巾线条,侵染了梁靖毫不留情的鼻涕和眼泪。
她抬起亮晶晶的双眸,抽噎着,欲言又止。
邹宇宣宽慰道:“不就是失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梁靖眼中还泛着酸楚的水雾迷蒙,清洗过的眼瞳干净异常,潮红的脸颊,颤抖着抽搭的身体,湿润的双唇微微开启:“你丫的居然还用婴儿沐浴露?”
邹宇宣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噢不,应该是女人了——她刚满十八岁的第二天就开始在台里工作。那年,他二十二,才刚出来一年。她被分到和他一组,两人整日价在外头跑新闻。这样的严寒酷暑风雨无阻已经五年了,岁月果然是把最残忍的杀猪刀,把他们的青春年少激情热血消磨得体无完肤。
他在二十五岁那年结了婚,现在已经升迁到了部长。而她,褪去两颊的婴儿肥,义正言辞地开始询问起他婚前准备的事项。
只是如今,她的未婚夫都已经和别人跑了,她竟还有心情和他贫嘴。
梁靖话音刚落,又开始大颗大颗掉起泪来。难怪那味道如此熟悉,曾几何时,她埋在周群锁骨里,吻遍他全身,抚摸他的骨骼分明,他暗色的双唇,像枚印章般覆在她的唇上,留下缠绵浅啄的痕迹,散发出极浅极浅的幼童香气。
那就像是他专属的标签。
邹宇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似乎就是绕着他们周身来的,将梁靖手中的围巾一角吹得呼啦翻起。邹宇宣抻紧了脊背,已经缩得不能再缩,终于忍不住,扯了梁靖开始往回走。
梁靖“哎呀”两声,跟在他后头继续抽搭着。
待到邹宇宣停下脚步,梁靖的哭声也随即而止。她张着嘴,阖上泪眼,两秒钟后再睁开。
映溪大酒店的金色招牌晃眼得令人晕眩。那棱角分明的雕刻草书,每一个边角都仿佛开了一朵小花,每一撮花蕊都仿佛镶嵌了一把细碎的玻璃末子,每一缕光线覆上来,就每耀眼几分。如是反复。
邹宇宣满眼的不可置信,望着那一片墨色的空白。
是的,墨色的空白。
柏油马路上突兀的沙砾,从未有一刻这般耀目。梁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肘轻轻碰了碰邹宇宣,低低问了一句:“你看到没有?”
邹宇宣咬牙切齿道:“没有。”
是的,他们都没有看错,摄像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