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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一夜未眠。她顶着巨大的熊猫眼坐在编辑室,手上捧了杯热茶,湿气扑在脸上,洇染了她的眼睛。无意中望见手指翻起了许多倒刺,犹豫着却不敢去扯——那就像是一抹牵动着的欲望,一冲动触碰,就会一点一点撕开,连血带肉,连皮带骨。
      每年到了冬天,她的手就会开始长倒刺,一长就是好几个月,然后被她咬得鲜血淋漓。周群总会细心地给她修剪,然后很大手笔地买很好的护手霜,强迫她每次洗完手都要抹上厚厚一层。她嫌麻烦,一旦他没看着了就不抹。他生气地骂她懒,眼中却始终是一汪温柔的湖泊。
      当时瞧上去那么真切的情感,也是装出来的吗?
      梁靖不敢再去细想,但觉眼前一黑,仿佛是停电灭灯一般。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磁带已经倒到了头,屏幕一片漆黑。她不敢再懈怠,按了快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真糟糕,屏幕里的每个人都仿佛换成了同一张脸,就连影子上都挂着周群这两个明晃晃的字眼,顺着他们纷杂的脚步,轻摇乱晃起来。她又恍惚地出起神来。所有的回忆都那么美好,美好到能够以假乱真,让混淆的她觉得他似乎并未离去,还那么温柔地替她揉搓着手指,在她洗衣服时蹲在一旁嗑着瓜子,趴在床上逼她给他按摩。
      不过这一切都是白日做梦,梁靖被敲醒时,屏幕上又是漆黑一片。她摸着后脑勺仰过头去,邹宇宣放大了的脸凑近在她跟前。她用手拂他,不满地直嚷痛。
      邹宇宣哼了两声说:“谁让你上班时间打盹儿的?再不做事算你旷工。”
      梁靖指着电脑底气不足道:“谁没做事儿了?”明明就是你自己闲来无事到处瞎转悠,整个台里最闲的就是你。
      邹宇宣又是哼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带子都到头了都不知道醒,还说你没偷懒。”走近了电脑跟前开始倒带。
      她背着他做鬼脸,殊不料他却突然回过头来,她伸着舌头眨巴着眼睛的模样正好落入他眼帘,他径直将电脑关掉,一把将她提起:“你给我出来。”
      梁靖懒洋洋地被他一路拖着,直拖到他办公室,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们两眼,再埋首各自忙碌。梁靖一脸的无谓,反正她被邹宇宣这样提溜着都提习惯了。
      邹宇宣坐到桌前,扬眉示意她把门关上。
      梁靖护住胸前道:“你要干嘛?”
      邹宇宣恶狠狠道:“非礼你行了吧。”每次都要来这一套,她不烦他都烦了。认真地看着她,用同样认真地口吻问道:“你是不是闲得蛋疼?”
      梁靖说你才闲得蛋疼,你全家都闲得蛋疼。邹宇宣摆手,表示不愿和她争辩,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梁靖随即也摊出两只空空如也的手,耸了耸肩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邹宇宣果然怒了,大吼道梁靖你今天下午要不把钱交出来你就给我滚蛋。
      梁靖仍是无谓地耸了耸肩,失恋把她仅有的热情都给浇灭了,她现在惟一的梦想就是能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睡一觉,安安心心,不受人打搅,也不被人蔑视。只是现实和梦想总是有差距的,梁靖知道自己早晚要从这场失恋的噩梦中醒来。即使真的久寐不醒,她也能数得清钱包里还剩多少钱,能够买多少柴米油盐。
      她不是真的不想要工作了,她只是太了解邹宇宣。
      人就是这么轻贱,越是肯定对方对你的好有几分,就越是敢肆无忌惮满不在乎。邹宇宣如是,父母如是,周群,也如是。
      邹宇宣又开始用那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她:“你不是答应了会赔的吗?”
      梁靖却忽然站起来,她说:“催什么催,下午就给你。”她不想再被人说成抠门和吝啬了,每一道那样的目光,每一句相似的话语,都像是周群在她眼前重生,朗眉星目,嘴角含笑。可她看到他就犯恶心。

      下午交了钱,才出了财务室就迎面碰上了章颂,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紧抿唇角,托了托他的黑框眼镜,捧着份稿件边走边看。梁靖“嗨”了一声,他停下脚步站定了,一动不动望着梁靖。两秒钟后,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回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着。
      她叫着他的名字追上去,扭捏着卷着衣角向他道歉。昨天出外景时,不光有邹宇宣满世界地找她,还有在冷风中伫立了两个小时的章颂。
      章颂含糊应了声,也不多说什么,仍旧一步不停地往演播室去。
      梁靖不再追了,她的道歉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你既然不爱搭理,我也没必要和你手牵手大步向前行。她转头就走,却听得后头有人叫她的名字。
      邹宇宣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唤她,将她和章颂一同叫进了办公室。

      果然又是需要跟拍的新闻,省里下达文件,坚决杜绝黄赌毒,让公安各部门严阵以待,对其全面打压。这样的文件每年都出一回,年年都一样,梁靖怀疑他们是不是电脑里有存档,需要的时候改个日期直接打印就好。
      她故意轻打了个呵欠:“说吧,我们要跟哪个?”
      “全部。”
      梁靖瞪大了眼睛,全部?全你妹全部,她几乎要跳起来:“开什么玩笑?”
      邹宇宣对她的反应视若无睹,正色望向她身侧的章颂,挑眉问他的意思。
      章颂自然是点点头说好,我回去就准备。
      梁靖一个劲儿地捶胸顿足嚷着不公平,台里那么多人凭什么只让我们俩去,我们是有分/身术还是怎么了?
      他们却都置若罔闻。一个是比马克思列宁还要大公无私的邹宇宣,一个是任劳任怨的章颂,她即使叫得再大声,也不过是白费力气。邹宇宣将材料交给章颂,挥手让他们出去。梁靖恹恹地踱在章颂后头,嘴里一直碎碎念叨。
      章颂是继邹宇宣之后她的第三个搭档,前两个都因为受不了她的古怪脾气而主动请调,但章颂却一直坚持了下来,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他都一肩力扛,出外景时,她在树荫下悠哉纳凉,他顶着炎炎烈日扛着硕大的摄像机左右拍摄。
      在这一点上,梁靖是感激的。但感激归感激,她依旧是我行我素,从未想过要做任何改变,也从未想过章颂也会有受不了的一天。
      比如现在,他就转过头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俗气?多做一些事情又不会怀孕。”
      她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他,他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在她眼中,他一直都是那么个敦厚老实,恨不得连呼吸都没声儿的人。她又想起周群也总是这样说她,说她俗气,说她多做点儿事又不会怀孕。她第一次听到时,瞪大了眼睛问他是从哪里学来这话,一点儿都不雅观。自己却也耳濡目染地挂上了嘴边。
      章颂把材料举到她跟前:“你要不要先拿回去看看?”
      梁靖乖巧地点点头接过来。她承认,她就是这么个俗气的姑娘,爱乱发脾气,爱爆粗口,爱埋怨,爱架起脚吃饭,爱抑扬顿挫说话。但纵使她再大条,却也忽然意识到,如果不能麻痹这条时时刻刻都攀附在周群身上的神经,她早晚有一天会得臆想症。就比如刚才,她就看到章颂分裂成了周群,模糊的影像里,周群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真像哈利波特,她满怀憎恨得差点一拳扫过去。

      但现实就是现实,就像路过某个街头时,从某个楼层倾盆而下的洗脚水,看到了,却始终躲不过。即使仰头破口大骂,他也不会探出身子来多瞧你一眼。你就得那么卑微地,萎缩地像朵刚刚饱受风雨摧残的小花,靡着身子踏上归家的路途。
      对于梁靖来说,映溪酒店的金色招牌,就永远像是那盆肮脏的洗脚水,每次路过,她都要被泼得狗血淋头。想着情人节那天,周群和叶敏之一大早就在里头的高床软枕上翻云覆雨,即使它再夺目,梁靖也都觉得恶心。
      映溪酒店对面是一家酒吧,章颂轻车熟路,三晃两转就停在包厢跟前,径直推门而入。
      包厢的一片暗沉中,彩灯、射灯光怪陆离的斑斓交错下,看不清人脸在尖锐地叫嚣,他们满面兴奋,满嘴油污,眼中酣畅淋漓。红色钞票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炫目,成沓地凌乱在茶几上,数条高级香烟和雪茄,有的点燃了放在桌沿,它的主人正举着酒杯高声呼喝。
      他身旁的女人架着二郎腿,专心致志望着电视屏幕在唱一首歌,梁靖一抬眼就看到了:“尚有多少工作失眠亦有罪。”忽然就红了眼眶。
      所有的色彩都化成了光晕,圈圈点点中,写满了整夜煎熬。经常夜不能寐,偶有睡去,却又会午夜梦回。冰凉的枕边,空荡的房间,周群拉长的身影仿佛重现眼前。
      一个光头胖子站起来招呼章颂,章颂向他介绍:“这是我的搭档梁靖。”又向她介绍:“这是市公安局的罗局长。”
      罗胖子咧着嘴呵呵笑着,梁靖忽然觉得他的头顶有些尖,像神雕侠侣中的金轮法王。她抿紧了唇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这是梁靖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以往她都是蹲在家里只顾谈恋爱。可现在爱情没有了,她便开始害怕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大厅里寂寞昏黄的白炽灯,袭窗而入地瑟瑟北风,吹得她天昏地暗泣不成声。她害怕望见任何有关周群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
      前几天周群来敲门,带走了他的所有物事。她始终表现出削肩轻耸的无谓模样,平静地眼底波澜壮阔,对正在收拾东西的他又爱又恨。叶敏之坐在楼下的宾利里等他,他穿得西装笔挺,面不改色和她说再见。
      罗局长招呼着她喝酒,她说:“我们不是来拍东西的么?”
      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无声胜有声地告诉她——姑娘,你好不懂事。章颂扯着她坐下来,硬将酒杯塞到她手中,对罗局陪笑道:“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梁靖面无表情地向罗局长敬酒赔不是,他拍着她的肩膀说没关系,还让她多向小章学习,最后拖长了音调加了句:“新闻嘛……”梁靖胃里泛起一股酸水,放在她肩膀上的大手像两斤肥膘的猪头肉。
      众人切了一声,再次各忙手中欢腾。罗局长一个劲儿地向她敬酒,硕大的啤酒肚一荡一荡,眼中恶狠狠地写着就怕你不醉。梁靖唯唯诺诺不敢拒绝,一杯接一杯猛灌下去。
      门外进来一个身穿低胸短裙的妇女,娇俏的声音,柔荑挽上罗局长的胳膊:“罗局呀,好久没来了。”
      梁靖脑中跃然而出的就是青楼的老鸨。果然,她身后缓缓跟进来几个浓妆艳抹的性感女郎,穿得最多的也不过就是加了条黑色丝袜,其余均是光着洁白的大腿,妖娆多姿的面庞,火辣丰腴的身材,连她都看得血脉喷张,更何况是那些男人。
      果然,罗局长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激动地站起身来,随手抓了沓钱塞进老鸨的低领里,精光四射地凑近了那些姑娘。她们笑意盈盈,摆出自认最为妙曼的神情,全然不知均是一副模样,故作性感,粉唇轻嘟,睫毛微扇。
      噢,不,有一个是不同的。她微侧着头,眼中闪着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好奇,彩灯往返下,就像是快门里定格了的一张张照片。长发蜷在胸前,掩映着清透雪白的皮肤,斑斓四射仿佛渗入了她皮肤深处,晶莹湿润的双唇中央,露出一点可爱的小龅牙。
      梁靖觉得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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