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龙传说·绽放》L、

18、第 18 章

　　她在枕下摸出手机打电话回老家，一直没有人接，又打到姑妈家去才终于打通。姑妈接的电话，一听是她连忙道：“你等会儿再打过来，我炒菜呢。”
　　梁靖撑着身子坐起来，生怕她把电话挂了：“奶奶呢？”
　　她却仍是说：“你等会再打来。”
　　待她再打过去的时候，就是奶奶在那头说话了。才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想必她一直候在电话机旁。她有些心酸，问道：“吃过饭没有？”
　　奶奶说：“我刚从家里过来，等秀秀回来就吃了。”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台里没假，还得等到过年。”
　　又问了些琐事，奶奶也一一答了，她老了，说每一个字都显得吃力，还是跟她说着，隔着听筒，电流唰唰传进耳朵里，连声音都轻颤起来。
　　挂了电话，梁靖忽然提议道：“我们去喝酒吧。”
　　茵茵回过头来看了她半晌，这才说：“好，不过要买回来喝。”
　　梁靖笑，她也太小看她了，她虽然不常喝，却也不到一杯就倒的地步。
　　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箱啤酒，老板好心地叫一个店员帮着扛回来。梁靖将买来的熟食一一装盘，卤香溢满房间，她只开了一盏壁灯，两人盘腿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戴着塑料手套用手拿了吃。
　　茵茵去开电视，梁靖对着电视里的韩剧颐指气使：“这有什么好看的？换台。”
　　几十个台换下来，却没有一个满意，她干脆地说：“看新闻。”这个时段只有一些地市台还在放新闻，幽蓝的电视屏幕，播音员的嘴唇上下开合。她是头一次用新闻来下酒，不住觉得好笑。
　　梁靖咬开一只瓶盖，被硌得牙龈疼，似乎破了皮，一股腥甜溢在嘴里。茵茵正在吃鸡尖，含糊道：“你这样的话有几百颗牙都不够用。”她拿起两瓶酒，瓶盖交错，轻轻一撬就开了。
　　梁靖夸她：“真是熟能生巧。”
　　两个人喝掉半箱，梁靖有些上头，耳边嗡嗡直响，眼神也开始迷迷糊糊，见茵茵还眼神明亮，一杯一杯灌下去，忍不住倾前去看她，发现她只是有些上脸，光影间，脸色显得愈发撩人，和着浓郁的酒香与卤味，似远似近。
　　梁靖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喝，于是说：“我们来吹瓶子。”
　　茵茵说：“好。”又说：“不过要比赛，输的人加罚。”
　　“那倒不如真心话大冒险？”
　　茵茵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梁靖给她解释，她听完很感兴趣地说：“就玩这个。”
　　结果第一轮她就输了，选的真心话。梁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连连摇手说：“没什么好问的，我对你的私事儿没兴趣。”
　　她跳脚：“我才不要大冒险。”她很清楚梁靖会怎么折磨她。
　　梁靖说：“行，那就罚酒。”一整瓶酒递过去，没想到她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看得梁靖目瞪口呆。
　　第二轮的时候梁靖输了，她选的也是真心话，结果茵茵想了近十分钟，才红着脸憋出一句：“不玩了，不知道要问什么。”
　　毕竟是整日在一起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好问的。茵茵气得要命：“谁让你不选大冒险的？”
　　“你不是也没选？”
　　只好继续划拳，输的人吹瓶子，玩了几轮下来，茵茵才忽然想起来：“为什么刚才你不选大冒险就不用罚？”
　　梁靖将头低下去：“你喝高了？我罚过了的。”
　　茵茵真以为自己喝高了，连忙摆手说不喝了，但她此时思路通透清晰，根本就不是喝醉的人应有的模样，梁靖说：“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茵茵只是埋头笑：“别这么酸行吗？”两个人都哧哧地笑，窗外月光映在地板上，清冷孤寂，梁靖将壁灯关掉，想起应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茵茵从那头爬过来，头发垂得低低的。梁靖有些心慌：“你别过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跟贞子似的，吓谁呢？”
　　茵茵还是挤到她身边来，问：“贞子是谁？”
　　梁靖却没回答，说：“昨儿中秋，你也忒没良心了，也不打个电话回去。”
　　茵茵笑嘻嘻依在她肩上，缠着她的胳膊不说话。梁靖忍不住歪过头看她，却只见着她稀疏修长的睫毛，一晃一晃轻轻煽动，似是一把毛刷，茸茸刷在心上。她心中一动，抬手推开她，将酒瓶递到跟前。
　　茵茵说：“我不能再喝了。”
　　梁靖却不依不挠塞进她怀里去，自己也一口气灌下一瓶，倒过空空如也的空瓶，瓶口处摇摇晃晃，滴下一滴残留，落在腿上，她说：“还剩那么多瓶，你好意思？”
　　又一连喝了几瓶下去，茵茵觉得胃胀得厉害，跑去上厕所，结果一上就不可收拾，十分钟之内跑了三趟，梁靖笑得喘不过气：“你是不是肾虚？”
　　茵茵不甘示弱：“你才肾虚，你全家都肾虚。”
　　梁靖怔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以前我也觉得这样骂人很痛快。”她抬头看她：“你说的对，我就是自私。”
　　她讲起自己刚从县城出来的时候，那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奶奶送她去车站，站在滂沱大雨中，车窗迷得她看不见她的脸，她摸着冰冷的窗户，第一次感到未知世界的恐惧。
　　她一直抱着这样的恐惧过了两年。两年以后她开始找工作，却因为学历的原因处处碰壁，她哭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都肿着眼睛去应聘。从出来念书开始，这样浮萍一般的生活，令她害怕得无以复加。
　　回到家乡那天，奶奶也哭了，说她怎么瘦成这样？
　　那年奶奶身体不好，却到处去求人，千求万求替她求到了电视台的实习名额。后来她才知道，其实这个名额对于本地人来说都不过是举重若轻的事。
　　那年实习生比往年还要多，因为电视台恰好开了一个新栏目，准备招聘人手。她兢兢业业干了一年，才终于能够留下。
　　试用期也熬得很苦。
　　她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电视台其实工资不高。只是，它虽然不是金饭碗，却是属于国家正式编制的铁饭碗。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要考公务员的原因。不是如她这般一直漂浮的人，是不会明白一份安定有多重要。现下若是再拿一份民营公司的高薪职位跟她换，她也仍旧是不会换的。
　　试用期间，她认识了周群。后来两人开始谈恋爱，同居，她才渐渐有了安全感，因为有两个人可以供房租，早晨醒来，会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庞。这对她来说就是爱情了，渐渐满足于自己的安全感，而忘记了远在家乡的奶奶。
　　她仰起头灌下一瓶酒，手中一抖，撒了一身。茵茵抓住瓶身：“别喝了。”
　　她转过脸来不说话，眼神迷乱，她觉得她醉了，真的醉了。她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养着你留着你？因为好心？”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哪有那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茵茵一直不说话，忽然伸出手来：“我们继续。”
　　她说：“好”。又想了想：“等一等。”梁靖觉得自己第二天一定起不来，却还记得要打电话请假。挂掉电话的时候有些恍惚，她摇手道：“算了。”却又觉得不困，于是说：“看电影吧。带你见识一下贞子。”
　　茵茵于是去房间抱电脑出来，插好了插座问道：“叫什么名字？”却一直不见回答，回过头来，才发现已经梁靖已经睡着。
　　她真的累了。
　　秋夜阴凉，风吹得树枝乱颤，茵茵跑去关窗，街道上间或响起犬吠，几声过后，又随夜回归寂静。再有风吟鸟唱，也被一声窗锁隔在天际深处。她试着去搬动梁靖，但梁靖睡得沉，身子也沉，根本就搬不动，她只好去房里拿了床毯子给她盖上。
　　她的嘴角还有残余的酒液，因为之前倾了酒在身上，身上一股浓重的酒香。
　　茵茵扯过纸巾替她小心擦拭，又将茶几都收拾干净，来来回回抹了几回，将垃圾留在门边。她觉得还很精神，于是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喝酒。没有点灯，也没有吹瓶的兴致，就着杯子一杯杯喝着，金黄的酒液，浓重而生涩。
　　梁靖睡到半夜的时候醒过来，浑浑噩噩地扶额说头痛。茵茵倒了杯温水，她就着她的手喝下去，水温正好，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她渐渐回神，忽然问道：“你一直没睡？”
　　茵茵笑而不语。梁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听见她说：“我也刚醒。”
　　梁靖不信，啧啧道：“刚醒能把厅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茵茵愕然：“你装醉的吧？”
　　梁靖只是将手一伸道：“还要一杯。”
　　茵茵怔了怔，然后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水，感叹道：“你怎么喝什么都跟喝酒似的？”
　　“难得有一次被人伺候的机会，此时不好好享受，更待何时？”
　　茵茵闻言，登时将杯子一放：“你好好享受，我不管你。”梁靖连忙拉住她：“我现在是气虚体弱的时刻，你就忍心抛弃我？”
　　“当然忍心。”
　　梁靖不住摇头唏嘘：“没良心，白眼狼，我怎么就认识你了？”
　　“那是你命中注定，逃都逃不了。”她说，“当然，你现在赶我出来也还来得及。”
　　梁靖拿眼一瞪：“行，慢走不送。”
　　茵茵又黏上来，调皮一笑：“好啊，到时候你可别找我。”
　　“谁要找你？”
　　“还说我是没良心，到底是谁没良心你说说看？”说完用力在梁靖肩上锤了一把，忽然就有些怔怔，觉得这动作万分眼熟。她转念一想，依稀记得是某部电视剧里的镜头，伉俪情深，打情骂俏，忽然就红了脸。
　　幸而梁靖没有察觉，只说：“我良心大大的好，遇上我是你的幸运，要不是我，你就得流落街头知道吗？”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如薄雾，“我也才发现，遇上你，其实挺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