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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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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
神医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翘在桌子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翻看云璟叫他看得菜谱。而云璟则在床上看一本诗文集,两人就这样无聊地度过一个所谓神医专诊的下午。
“军师,很无聊啊。”神医终于按捺不住了。今天出奇地连云璟都很闲,往日他都是忙着又是批公文又是部署军务什么的。
“你想做什么?”云璟眼都不抬问。
“你真的是不死之身吗!?”神医表示对这个医学奇迹感到万分好奇。
“你想检验?那边墙上有装饰的剑,你捅我一剑看看。”云璟狡猾地笑道。
“军师嫌我死得不够快。”神医撇撇嘴,放弃了。
“大夫真的无聊的话,把那个书上写的什么里脊拔丝做了吧。”云璟道。
“军师差了,这黎城中得大馆子里做的比我做的好吃了,军师想吃可以去下馆子,可劲儿点。”神医出馊主意道,“军师天天闷坐在这里,确实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吃,还是要自己跑腿儿呢。”
“那你去吃,给我稍点来。”云璟的格调啪唧就掉了。
“最精华的饭菜,一凉了,再热都还原不到那个美味了。”神医咂咂嘴道。
云璟扬了扬嘴角:“那就算了,我身子这么虚,怎么能走那么远?反正我只能吃流质。神医今晚就陪我一起喝稀饭吧。”
“明白了!我去饭馆买好了!”神医郁闷地背着药箱出去了,门口小豹子正在练习云璟教他的招式,小婉则在绣花,看他出来了,连忙道:“神医今天的施针结束啦,公子情况如何?”
“他很好!我要去下馆子了!”神医哼道,“今晚军师请客,你们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给你们捎带!”
“公子真是太好了!”小豹子雀跃无比。
“公子为什么要请客啊?”小婉奇怪道。
“他馋了吧,天天喝稀饭,嘴里没味。”神医说罢就离开了。
“公子好可怜,天天挨针扎吃那么多药,还不能吃好的。”小豹子难过道。
话说神医去了一趟这城中最好的馆子,买了满满三个五层饭屉,某军师能吃,加上那两个小孩,反正花的是他的钱。于是雇了个小厮,拎着食盒跟自己送饭去。饭菜到了云璟房中还是热得,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摆不下,神医让小豹子和小婉挑了几样喜欢的菜在外间吃,而他则在屏风内伺候云璟吃。主仆有别嘛。
正当某军师认真地啃着酱鸡腿的时候,一脸高深表情的神医突然道:“军师,你既然出身贵胄云家,应该知道多年前,云家和洛家的惊天血案,听说,那血案的起因是因为一个女子。”
“你为什么对此如此感兴趣呢?”云璟道。
“因为那桩血案,我师父被招去医治洛家重伤的太爷,太爷最终重伤不治,而我师父自从去了洛家之后便精神恍惚,最终竟然蹈火自焚,他死前反复说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所以,我很想知道。”神医正色道,“以前一直没机会问军师,正好今日军师有空……”
“而且你也觉得终于和我熟稔了是吧?”云璟放下鸡腿笑笑,“告诉你也无妨,我确实也参与其中。但是你要发誓,这件事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你放心,我有把柄在你手上,自然不会乱说。”神医道,“我只是不想让师父死得不明不白。”
坐在床上的云璟将碗交给他:“给我夹些排骨,边吃边说。”
“你不嫌腻啊……”神医嘴角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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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璟吃了几口排骨,才道:“我虽然出生在极其显贵的云家,但是因为我母亲只是众多侧室中失了宠的一个,所以从我记事开始,就从来没有受到过家族的重视,在我六岁之前,我甚至都没见过我的父亲。”
“呃,军师,我不是想听你的过往。”神医打断他道。
“从来没人愿意听我说。”云璟抬起眼,眼中竟浮现出一丝孤寂。
神医愣了愣:“你可以讲给郡主听……她喜欢你喜欢得紧……”
“我不会把那卑贱的往事告诉她,正如我的底细,只能让你这样的人知道。”云璟笑得有些寂寞。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神医不服气道,“好吧,你接着说吧,我听着呢。”
云璟目光幽深,悠悠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当她的尸体被抬出去后,再也没人来理会我,我每天蹲在厨房里偷些吃得,晚上就回到母亲死去时所在的黑屋,偶尔被发现还要被下人驱逐殴打,其他的兄弟都朝我扔石头,偶尔也会有一些同父异母的哥哥叫我给他们当沙包,或者为他们捉蛐蛐,然后随手扔些不要的食物给我吃。冬天到了我也没有棉衣和被褥,别人都在过新年,我还要穿着露着脚趾的单鞋,那些仆从欺负我,叫我给他们做事,做不好就要打骂……”
“你……一定很委屈吧?”神医微微动容道。
云璟只是继续道:“你知道在大雪夜里,那种刺骨的寒风中洗着好像永远都洗不完、比山还高的饭碗的感受么?你知道只是因为打碎一个碗,就被人用刚烧开的开水往手指上浇的感觉么?或者,手指甲被凶狠的奴才一个个撬开剥离,只是那些小公子们觉得好玩新奇?”云璟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发冰冷,“我从五岁到八岁,身上没有一天不带着各种伤口,没有一天吃饱过,也没有一天穿过温暖干净的衣衫,或是睡在柔软的被褥上。”
“别说了……别说了……”神医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酸了。
“请让我说下去,我真的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这些,好像我的前半生都是透明似的。”云璟道,“就算这样,我也不觉得怨恨那些人,因为要怪,只能怪我的出身,我的母亲没有背景。整个云家都是那般的风气,弱肉强食,这个天下也是如此,我唯一得到的教训,只有我不够强,不够聪明——然后我开始拼命地钻研云家藏书阁里的典籍,我努力想要在父辈面前崭露头角。
在十岁那年,我终于让父辈见到了我的才华,被分到某个伯父手下协助他处理事务,并终于能进入云家的练武堂学习家传武艺。可是很快又遭到了嫉妒,各种阴谋漩涡,从此就没有停歇过———十七岁时,我在云家子弟的比武中夺得魁首,可是很快遭到暗算,被废了一身内力,不过正是因为武功全废,在后来的争权之中被旁落,反而捡了一条命。我在云家见识了太多的嘴脸,有谄媚利用,有嫉妒痛恨,有冷漠白眼,有幸灾乐祸——武功被废后,我又被栽赃作假黑账,被按家法狠狠惩治,穿了锁骨和龙骨,几乎去了半条命,从此算是彻底失去了争势力的筹码。”
神医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他的话——这个人如今的心机,俱都是在万种痛苦中磨砺而出,往日种种可恨举动,此刻想来,倒觉得他有几分可怜,怪不得他如此慵懒追求享受,原来竟然有如此悲惨的过去。
“但是那时我还很庆幸,种种苦难,还没被我轮着那最要命的情劫。”云璟道,“谁知我正在养伤,便被告知又被摊派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洛家的小姐,洛樱。”
“洛樱!我师父说的就是那个女子!”神医精神一振道。
云璟神色一沉,语气都有些改变:“洛樱小姐在洛家时,和如今天下闻名的洛华公子乃是血缘极远的表兄妹,两人情投意合,早已暗中互许终生,不料那时抵不过家族之命,洛樱小姐配被迫与云家联姻,洛家和云家敌对多年,没人愿娶她,便胡乱安给了我。
那时我刚从穿骨架上下来,动弹不得,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洛华公子竟然乔装潜入云家,装成大夫百般照顾于我,博取我信任,让我与他结为好友。待我伤势稍稍好转,能坐起来时,他将真相和盘托出,叫我助他带出洛樱小姐。我念他恩德,便应承了他,决意与洛樱小姐假成亲。
之后洛华因洛家急召而返回,洛樱小姐也终于到了云家,即刻就与我拜堂。
那日我还在伤病之中,骨伤未愈,只能让人抬着去拜堂,任人摆布,草草拜了堂就被塞入洞房。
洛樱小姐进了洞房不发一言,我对她说我动弹不得,又说了洛华的计划,叫她与我假洞房。可是她却对我笑,叫我不要担心,安心养伤。她为我盖上被子,放了床帘,自己却在屋里坐了一夜。”
“我怀疑你是故意不动弹的。”神医插嘴。
“闭嘴。”云璟白了他一眼,“总之,那洛樱小姐非常温柔,之后每天都尽心伺候我起居,却也不与我同床,每夜都放下床帘,自己坐在外面。
那时离洛华约定之日越来越近,我催促她早做准备逃走,可是她竟然说她真心喜欢的人不是洛华,而是我,越发对我温存体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竟然还修书一封给了洛华——后来我从洛华那里得知,信里面说我如何蛊惑于她,使得她意乱情迷,无法取舍等等。以至于洛华开始对我误会丛生。”
“好阴险的女人!”神医摇头道。
“此后她不断写信给洛华,大抵都是那些内容,以彰显她如何一步步被我所攻陷——而我只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废人,根本不知道她所谓子虚乌有之事。
终有一日,我忍不住问她:你是早已死掉之人,为何还要在我身边徘徊?”
“早已死掉之人!!?”神医大骇。
“没错,从她进入云家的那一刻,我就看得很分明,浑身都是尸体的气息,浓妆也掩饰不住的死相,别人看不到,但是我可以看到。”云璟的眼眸开始微微变色,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日的心境,“结果她竟然笑着问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家族中等候?是在等着血肉的盛宴么?我不可能和你分享这些!’”
“她是什么?!!!”神医大骇。
“她竟然在那一天当着别人的面,杀死了云家家长钦定的继承人,将人头随意扔掉,然后过来和我说话,并告诉我,她已经对洛华说了,一切都是我引诱她做的,是我想得到权势,云洛两家的大战即将因此而起。
之后她更是带着肆意的大笑,离开了我的房间,那一夜云家起了大火,人们看到洛樱纵火,没有人能拿住她,很快,厮杀数日的世家大战就开始了。
那时我被她一步步引到了战场之上,当着洛华的面撕碎了洛樱那具早就死去的躯体,才看到了她的真面目。”
“是什么?!”神医睁大了眼睛。
“是凡人难以想象的魔魅之女,也许你只要看她真正的面目一眼,就会被她深深迷住,但是那容貌凡人是看不到的——而在洛华眼中,我才是那个导致一切的魔,正如她告诉他,引诱他去了解的真相一般——就算当时我被刀剑刺穿,却还是死不了,我用最残忍的手法杀了他最爱的女人,是我导致了两家数千人的陨亡。就像她希望的那样,他剩下的生命将全部用在想方设法毁灭我之上。”
“那个女人也诱惑了我的师父!”神医惊道,“但是,你撕碎了洛樱的尸体,那个魔女也还是活着吧!”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数千人的血肉,我再也没见到过她。她把洛华的憎恨作为礼物送给我。为报答我让她享用了丰盛的盛宴。”云璟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像她那样会同我说话的魑魅魍魉。或者说,她是那些异物中,更为高等的存在?那在她看来,我又是什么呢?连个答案也没给我,就那样消失了。”
“真是奇妙的故事……”神医懵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大夫。”云璟以一双妖异艳丽的赤瞳望着他微笑,“我所经历过、看到过的怪诞之物,你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你越是了解我,越要和我一起承担那凡人不能了解的荒诞和魔魇,现在你也不能脱身了。”
“果然不愧是魔,拨弄人心,让人沉沦,你和那魔女又有什么区别?”神医咬着牙道。
“我从不做坏事。”云璟闭上眼睛,“我是人,不是魔。”
那句话说出来,竟有说不出的苍凉和寂寥意味。
但是,人的话,怎能承受得了那么多的痛苦、折磨和背叛?
怎能在受到那些折磨之后,内心依旧毫不为所动呢?
当母亲在他面前去世,他流不出一滴眼泪;当指甲被人拔掉,被当做狗一般虐待,他感觉不到屈辱;当在擂台上夺魁,他感觉不到狂喜;武功被废,他感觉不到失落和悲愤。
话说武功那种东西真的存在么?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个所谓重要的穴道,就是所谓的被废武功?
只有洛华的愤怒和怨恨,让他的心里微微感到有那么些触动——因为是第一个朋友,却无法得到朋友的敬仰和尊重,令他感到挫败和不满。
凡人的种种激烈感情,他只能去观望和模仿,却无法食髓知味。
唯有一些性情,似乎是天生,无法更改。
喜欢饕餮。
喜欢伪装。
喜欢虚荣。
深深的迷恋被人崇拜的感觉。迷恋到了骨髓里。
砍杀时的快•感令他着迷。
将人的肢体轻易扯下也不会觉得讨厌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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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
魔性么?
但是人又何尝不更加残忍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