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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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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居里的石榴花大朵大朵地开了,满枝头的殷红,灿若明霞。蝶影一度感叹,这样明艳的颜色,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春季的雨水总是毫不留情地打在花朵上,将石榴花的颜色洗成纸一样枯槁的白,更或吹落枝头,沾上泥浆,最后烂作花泥。又有谁会想起,那些泥土就是曾经骄傲盛放过的花儿?
冷宫,是很自在的居所。悠闲地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细密的雨丝飘成烟雾,与肮脏不堪的外界隔绝,很是清净。
“娘娘的枕巾怎么又湿了?”梅梅又在抱怨。
蝶影眉头一皱,这个小丫头,总是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阶前的雨,枕边的泪,这么凑巧地又让她想起了白钧。
其实是承钧。
蝶影端起琉璃茶杯,却恍惚地手一软。琉璃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些凌乱的碎片折出瑰丽的光芒,让她的心生生地疼了一下。她的人生,也是在不经意间就片片破碎,再也无法愈合。
她弯下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捡拾起来。
“兰若。”忽然有人进来了。
蝶影惊了一下,猛然抬头。一枚碎片扎进掌心,大滴的鲜血滴了下来,染红了裙摆。
来的是承钧。
他思前想后,下了很大的决心来看她,希望能告诉她当年的无可奈何。没料到一见面,竟然是如此场景。这让他一时忘了身份,冲过去捧着她的手,慌乱地用衣袖揩着不断涌出的血,一边还问是不是很疼。
蝶影抽出手,大喊梅梅。喊了数声不见答应,大约是出去了。
承钧这才镇静下来,去拿了伤药。他把一整瓶药粉一股脑全撒在伤口上,厚厚地敷了一层。
蝶影看着他很小心地给她缠上布条,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其实不疼的。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承钧抬头疼惜地望了她一眼。她又说:“不用这样可怜我。这点小伤,小伤而已你不知道,刚到软香阁的时候,我很不听话,他们就脱光我的衣裳,用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我,直打到浑身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再给我抹上最好的伤药,不让留下疤痕。如此这般反复了多次,我终于被驯服了。有的时候,我会故意惹他们生气,让他们狠狠地鞭打我。那种火辣辣的疼痛让我越来越坚强,越来越优秀。”
她冲着他甜甜一笑。他分明看见了她的笑脸下,更多的是惨酷。除了心痛,他还能做些什么?他从未想到,这样纤弱的女子,曾有过那般残忍的过往。他也不知道,因了这些残忍,她在黑暗的噩梦里,再也不会害怕。
“兰若——”他温柔地唤她,却被她打断——
“不要再叫我兰若。我如今是你父王的妃子。不过,你也可以叫我蝶影。”
“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兰若,是我的兰若!”他很动情的说着,要把她揽进怀里。
蝶影将他推开,喷出一声冷笑,尖声叫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将你的罪过一并抹去?不可能!兰若,很多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蝶影,肮脏的舞娘蝶影!”
她将头发撕扯得纷乱,大失常态。
“我和那么多的男人上过床,其中还有你的父王。哈哈,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有多脏!”
他看着她撕心裂肺地发泄着怨恨,脸上一阵抽搐,心里越来越疼。
“你心疼了是不是?”她放肆地笑了起来。原来,她是恨他的。
“我会用以后的日子来弥补我的过失。我一直希望能给你幸福。请相信我。”他握住她的肩膀,慎重地说出他的承诺。
蝶影不吃这一套。当年,他不也是这样郑重地承诺过,要娶她为妻,要让她幸福么?而结果她得到的,是一辈子也洗不掉的耻辱。
“你用什么来弥补?有些东西,不是能弥补的。更何况,还有一个人你永远没机会弥补他。”蝶影的眼神渐渐地空了,“我们,本来是有一个孩子的。我为了把他保住,从家里逃出来。一路乞讨到京都,以为可以找到你。没想到,一到京都就被人骗到软香阁。他们逼我喝药,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他化成了一滩血水流进泥土里,被雨水冲刷得没了踪影。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她平平静静地叙述着,语声波澜不惊。
他的心被她平静的语调狠狠扯了一下。她是用了什么样的毅力将这些通通忍下,活到现在?
承钧再次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他从未如此深深自责,让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独自承担和面对如此深重的灾难。在她的面前,他根本没脸去乞求她的原谅。
这次,她没有反抗,就这样让他抱着。这温暖,是多久以前才有过的?似乎是那么那么遥远,遥远到失了真实。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