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潋滟》萧慕湮

8、柒

　　今日训练是士兵之间一对一的近身搏斗。
　　瑰抽中的对手是一个大汉。大汉比他高出差不多一个头，上场之前，他从兵器架上挑了两只巨大的流星锤，旁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两流星锤里面灌得都是铅水，重量可想而知。他们一边感叹大汉臂力之大，一边又开始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瑰担心。
　　瑰却没说什么，赤手便走上了台。
　　“小子，不挑个称手的好兵器可怎么打？”大汉的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想来是东耒最东部村里的人。
　　瑰笑笑，摇摇头，“我没什么擅长的兵器，就这样随便打打吧。”
　　听了瑰的话,大汉的脸微微涨红，还带着丝被轻视了的不忿。他双手执流星锤，声音压低，带着些许怒气地说了声出手罢，便挥舞着重锤朝着瑰袭去。流星锤挥舞起来带着虎虎风声，直击瑰的面门。相较台下紧张地捏了把汗的士兵们，瑰却显得相当冷静，直到锤子即将触到鼻尖，他才轻松地朝旁边一个闪身。在旁人眼里他似乎只是一个踉跄躲开了攻势，台上的大汉却清楚瑰的身形究竟多块。纵使大汉反应迅速，流星锤紧随瑰的身影追击而上，也及不上瑰的移动速度。
　　你追我赶了一会，不知怎的，瑰就移动到了大汉身后，在旁人眼中看似不经意地脚下一滑，一手伸出在大汉肩上一推，大汉竟顺力朝前一扑，摔在地上。台下一片哗然。
　　大汉心里一惊，只觉刚刚拍在自己肩上的手有千斤重，他若是没顺势往前一扑，几乎就要跪了下去。在他趴在地上的时候，瑰并没有出手。他重新爬起来，看向瑰的眼神慢慢认真了起来。他暗暗握紧双手的流星锤，他清楚地认识到，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很强的对手。
　　大汉认真起来之后，大抵是因为清楚瑰的速度在他之上，每一招都毫不留情，凛冽的攻势让台下一片喝彩。而相反的，瑰却一直只守不攻，只是偶尔看似不经意地骚扰大汉一下，打乱他的节奏。

　　军营高处的一个台上站着两个，他们远远地观望着搏斗的情况。
　　“虽然看起来是那大汉占了上风，但那个小子功夫远在他之上。”两人之中的一个稍老的中年男子摸着自己刚蓄起来的小胡子，缓缓道。
　　另外一人便是皎虹。他轻轻笑了声，微微颌首，“不显山不露水，在怕什么呢。”

　　接下来的情形突然开始变化，瑰突然朝着大汉握着流星锤的手腕拍了拍，大汉感到手臂一阵酥麻，手里的流星锤便掉到了地上。他一咬牙，索性将另一只手上的流星锤自行扔了出去，从身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剑，继续朝瑰袭去。
　　长剑跟流星锤相比自是灵巧许多，在大汉手中虽有些突兀，攻势却毫不含糊。瑰也一改只守不攻的方式，开始朝大汉出手。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大汉身上已经挨了瑰很多脚，不轻不重。
　　一炷香时间下来，大汉已经开始大口喘着粗气，而瑰却依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胜负其实早就出来了。”中年男子叹气，摇摇头。
　　皎虹不语，只是认真地看着台上的两人。此时瑰刚好右手双指夹住了大汉的长剑，皎虹甚至能隔着这么远看见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瑰双指向旁边一折，剑尖应声而断，同一时间，他像是感应到了皎虹的目光一般微微抬头，正巧撞入皎虹意味深长的双眼里。
　　瑰蓦地一愣，就在这呆住的那一瞬，大汉手中失去了剑尖的长剑，刺入瑰的肩头。瑰眉头一皱，回过神，身子朝旁边一倾，暗暗使力，剑又断成两截。大汉自长剑刺入瑰身体时就是一脸诧异的模样，直至现在仍是一动不动，连瑰的拳头出现在他面前也没反应。可是瑰的手却在要打到大汉的前一刻停住了。他慢慢收回手，“得罪了。”瑰转身下台，边走边抽出手，慢慢将肩膀内的半截剑抽了出来，扔到一旁。
　　大汉终是反应了过来，震惊地看着瑰的背影，然后嘴唇微微颤了颤，低声道，“是我输了。”
　　台下一片寂静。
　　皎虹眉目紧锁，看着瑰捂着肩膀，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半晌，他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开高台。
　　倒是中年男子没反应过来，“怎么，不看了么？”他却没有等到皎虹的回音。

　　夜凉如水，月华如水银倾泻。即便是军营，到了深夜也是寂静无声，偶尔还能听见几只鸟扑腾着翅膀飞过。
　　瑰因为受伤，单独住了一个帐营。夜半，一个黑影闪进了瑰的帐篷。帘子拉开的时候月光恰好照在他的侧面，原来是皎虹。
　　皎虹走到瑰的身边，瑰已经睡了，大抵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没有穿上衣，白色的绷带在肩膀处缠了一圈又一圈。皎虹皱眉，慢慢地坐在在床沿上。他眼尖地看见瑰的指尖突然颤了颤。
　　皎虹微微一笑，用手帮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在脖子处掖了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瑰的伤口。
　　瑰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一样。
　　皎虹突然玩心大起，低下头，鼻尖就快到触到瑰的脸，他甚至能感觉到瑰喷在他脸上温热的鼻息，“还要装睡么？”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地发现皎虹的脸与他距离不过一毫，他身子一僵。皎虹呼出的气让他觉得脸上有点痒，一下没绷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皎虹重新坐直身体，注视着瑰。瑰睁大眼睛，眸子在暗处显得亮晶晶的。“你早就可以赢的，为什么不出手？”
　　听了皎虹的话，瑰撇了撇嘴，重新闭上眼睛，“不想打。”
　　“那最后为什么又改变攻势？”
　　“不想输。”
　　皎虹突然轻笑出声，瑰一副懒得理他的状态，继续假寐。黑暗中，皎虹注释着瑰的脸，似乎是要把他看出一个洞一般。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瑰都要真的睡着了。“你看见我了，对不对？”他并不真的需要瑰回答，所以他也没给瑰回答的机会，“如果你没看见我，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瑰呼吸一窒，皎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再次绷紧。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瑰的伤口处，慢慢摩擦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瑰几乎都要感觉不到了。“我很想知道，你在害怕什么。”皎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可是，其实又没那么想知道。”
　　瑰再次睁开眼睛，盯着皎虹，这次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一丝警惕，却又有一丝不解。他眉头慢慢地锁起来，像是在想着什么。
　　此时皎虹却不看他了，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帐篷。瑰微微侧开脑袋，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帐篷外面靠着支柱，不知想些什么。
　　那个身影站了半夜，瑰也睁着眼睛，看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