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潋滟》萧慕湮

6、伍

　　大抵又过了一月有余，训练的差不多的第一批的士兵将要被派去东耒和西岐的交界处。第一批的人数并不多，大抵只是去试探军情的。瑰并没有被选上，但被选中的人中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为即将远行的士兵们饯别的那个夜晚，瑰走到那人身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要上战场了，会不会害怕？”
　　那人正仰头将酒杯里的酒喝尽，他抬起头，面色微醺，双眼迷离地看着瑰，“怕什么呀？我们又不是去打仗的。”他打了一个酒嗝，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清醒起来，他压低声音，凑到瑰的耳边，“我跟你说，我们这次的任务可是个秘密。”他神秘兮兮地冲瑰一笑，粗犷的脸上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甚是骇人，“我们明着是从芙兰河潜入西岐，实际上还有两拨人会绕到南芜和北荒，再偷偷去西岐的军营打探消息。”说着，他又打了个嗝，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好像快要睁不开了。
　　“南芜和北荒也不是那么容易混进去的吧？”瑰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微微别过头，随口问道。
　　那人嘿嘿的笑了几声，眼神想表达的大概是奸诈的意味，可声音出来却是憨厚不已，让瑰忍俊不禁，“东耒和西岐打起来了，南芜和北荒自然高兴的不得了，说不定到时候弄个两败俱伤，他们还能捡个大大的便宜！”他的口气里有隐隐的不屑。
　　想要捡便宜，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到时真是两败俱伤倒还好，若是东耒或者西岐哪一方胜了，北荒和南芜还会有立足之地？
　　听了那人的话，瑰慢慢低下头。
　　目光短浅，北荒和南芜，恐怕迟早是会被吞掉的罢。

　　是夜，将要出行的战士们已经睡下，有些或是醉倒。军营里安静的吓人，只有偶尔才能听见来往巡逻的士兵轻轻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惊醒已经卸下的即将远行的战友，他们的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谁道莽夫必是粗枝大叶，他们心思细腻起来，也有常人所不及的铁骨柔情。
　　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像一只轻柔的手，将人的嗅觉牢牢抓住。夜色也如酒，让人迷醉。
　　瑰躺在帐篷里，阖上眼睛后久久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他坐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他的动作看起来相当熟悉，不是只凑巧还是怎的，刚好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官兵，走出了军营，朝着河堤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军营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丝毫不陌生的声音，“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吗？”似笑非笑的语气让瑰身子一僵，他缩在衣袖里面的手不经意地动了动，然后回头。皎虹站在不远的树林边，他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亦或是从最开始就坐在了那里，树枝承住月色，在他脸上投下一块阴影。俊朗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图添一分神秘。
　　瑰撑起一抹笑容，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欣赏月色，当然要晚上出来嘛。”他已经决定了，若是皎虹有什么别的表示，直接用手中的桃花镖射向他的喉咙。若是他没什么防备，一击毙命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瑰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哦？”皎虹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往前几步，瑰终于可以看清楚他的脸。皎虹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他看着瑰，轻声道，“那就一起去走一走吧。”
　　又来了……
　　瑰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欲哭无泪地嘴角抽搐，有些纠结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跟上了皎虹的脚步，他慢慢将手里的桃花镖收了起来。
　　在瑰走到皎虹旁边的时候，皎虹眼睛似乎有瞄到他手心的位置，手心空空如也。皎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皎虹带着瑰到了树林的最高处，那里有一个小土坡，坐在土坡上可以将整个军营的情况收入眼底。瑰看到此景，竟微微一愣。他转头看向皎虹的目光带了一些复杂的意味。
　　“怎么？”感应到瑰的目光，皎虹问道。
　　瑰无所谓地笑笑，“你平时就是这样监视军营的吗？”
　　“说监视多难听啊？”皎虹嘴角上扬，“你可以当做我是在默默关心着军营里的一切嘛。”
　　“说的倒是好听。”瑰不屑的嗤笑一声，“真那么关心你每天就少睡点觉吧。”他是不知道，那些巡逻兵天天到处寻找将军，甚至连草堆马棚都不放过。真没见过哪个将军这样让自己手下操心的。
　　“就算在梦里，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在关心军营的事呢？”
　　“……”强词夺理。油口滑舌。瑰在心里默默在皎虹脸上写下八个大字。
　　两人在树林里几乎坐了一夜，瑰数次暗示皎虹自己困了，想要回军营歇息，却每次都被皎虹装作没听见一般忽视了。直到破晓时分，皎虹才终于站起身来，“你困了吧？困了就回去歇着罢。”
　　瑰咬牙，在心里用桃花镖把皎虹从头到脚戳了个遍，没留下一块好地。他狠狠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上的土灰，瞪了皎虹的背影一眼，一边像老鼠一样磨牙，一边往军营的方向走回去。大抵是因为坐了太久，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飘忽。
　　走了几步回过头，瑰发现皎虹仍站在小土坡之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军营的方向。他的眼神深邃，瞳孔里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虔诚。在瑰注意到皎虹眼神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像是被什么震住了一样。
　　……皎虹的眼神，竟让他一瞬间有了感同身受的感觉。
　　瑰重新转过身，慢慢走回军营。将要走进军营大门之前，瑰脚步突然顿了顿，他身后往另一个方向就是河堤。犹豫了片刻，他想要回头，却又觉得自己背后似乎有什么目光注视着，瑰握了握拳，直直地朝着军营里面走去。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士兵也醒了过来。瑰微微皱眉，死死的咬着自己下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晌午的日光甚是毒辣，晒得人就要睁不开眼睛。日常的训练之后便是午饭的时间，剩下的士兵仍是大部分，人多口杂，一时之间喧闹的不像话。直到厨娘近乎被淹没在吵闹声中的尖叫响起，喧闹才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许多的士兵站起身来，往厨娘所处的位置打量着。厨娘刚刚搬开一个米袋，谁料米袋后面竟然藏着一个人。探探体温，即使在如此炎热的情况下仍是冰凉无比。那人早就死透了。
　　军医从一个位置跑出来，上前探查那人的情况。他的死相很平静，若不是脉搏出卖了他，大抵许多人都会以为他只是陷入了深度的睡眠。军医找了很久，才在他的颈部找到一条细细的伤痕，是月牙般的半弧状，军医从身上拿出一根银针探了探，银针马上就发黑了。
　　军医眉头皱起来，转头，看着士兵们的目光带上了某种看不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