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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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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瑰都在军营里跟着士兵们一起操练。几日下来,还与几人成了朋友。有些人原本见他瘦瘦小小的样子,是瞧不起他的,后来见他在同样的训练强度下还能游刃有余,便油然生了一股钦佩。倘若自己跟他一般手无二两肉,估计连把刀子也举不起来吧。
偶尔皎虹也会偷偷来问问瑰的情况,瑰不能理解,为什么皎虹突然对自己这么上心了。
紧接着到了寒食节,东耒禁火两日。瑰连吃了两日的冷饭,心情十分不好。正一个人在河堤边上坐着,皎虹又出现了。
“在看什么呢?”声音从身后传来,瑰被吓了一大跳。
瑰扭头一看,没好气道,“你一向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
“今天是清明节,”皎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看着瑰平淡无奇的脸,几秒便乏了,转头,“你在看村子的方向吗?”
瑰沉默了很久才答了一声嗯。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皎虹顺着瑰视线往河堤对岸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灰绿顺着堤岸朝两边满眼开来,一望过去,满眼郁郁葱葱。天空很阴沉,花草树木也仿佛蒙了一层纱一样。
瑰本来没打算回答,后来见皎虹是真的在认真等自己的答案,便说道,“我在想,若是真的打起仗来,老百姓该怎么办呢?”瑰叹口气,眼皮微微垂下,“好不容易过上稳定的生活,一场战争,说不定又会毁了一切。”
皎虹怔住,似乎没想到瑰在考虑的竟然是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才回答道,“你就当做,打仗,只是为了让百姓更好的安居乐业。”
瑰皱起眉头,更加不解了,“如果我有一片森林,我把森林的树砍光了,因为我想种新的树,让新的树再花一大段时间长成大树,你觉得有意义吗?”
皎虹笑笑,这次很快就答上来了,“这样想,你有一片森林,我也有一片森林。我们为了领土的问题不停争斗,过程中一大部分的森林被破坏了。所以我砍掉我的树,做成武器,把你的森林抢了过来,接着种上新的树。”说着,皎虹觉着问题好像被自己复杂化了,“虽然牺牲了很多树,但是至少最新的那一批树可以安然无忧的成长。”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有意义吗?”瑰看着皎虹,皎虹看着河堤对岸,是刚刚瑰看着的方向,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瑰怔了怔,很快回过头,“皎虹,你跟鬼龙熟不熟?”
“你竟然直呼皇上名讳。”皎虹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瑰才反应过来,略带些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你跟皇上熟不熟?”
“为什么这么问?”
“这次的战争是他提出来的吧。”瑰用的是肯定句,他的语气笃定,“你知道为什么是西岐吗?”
“为什么不能是西岐?”
“跟北荒南芜比起来,西岐更为强大。”瑰说的理所当然。
皎虹冲着瑰摇摇头,“既然这么说,那就更应该是西岐了。”见瑰瞪着自己,皎虹接下去说道,“第一,西岐固然强大,东耒却也不弱,孰胜孰负还没有个定数。北荒南芜只是两个小国,不足挂齿,待到东耒将西岐收归旗下,北荒南芜不出意外,自会投靠东耒。”给了点时间瑰消化话里的信息,又道,“第二,若是东耒的第一选择是北荒南芜,他们虽是小国,拿下只是时间问题,但一旦东耒的兵力集结在南北,西岐又会怎么做呢?”
四国之间的矛盾不是一两日形成,其中更以东耒与西岐为盛,两国皇帝斗了几百年,东耒从最开始并不算最大的国家,发展到如今的强盛,而西岐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原地踏步,逐渐被东耒超越。
若一定要说出个原因,大抵就是东泽王鬼龙觉得此时是攻下西岐的最好时机吧。
瑰沉默。皎虹说的丝毫没错,若是东耒因攻打南北而将命门留给西岐,那西岐的皇帝一定毫不犹豫地像将利剑刺入东耒的心脏一般带着军马长驱直入冲入皇城,夺下东耒。
一统四国,权倾天下。
这是四国皇帝几辈子的梦想。
瑰怔怔地看着皎虹,他今天穿的十分朴素,白色外袍刚刚及地,里衣里用金色的丝线绣出繁复的花纹。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轮廓更为分明,眼窝深邃,鼻梁如崇山高挺,他嘴唇丰满,似乎有点微微地翘起,不知是不是因为笑着的原因。“这是你的想法,还是皇上的想法?”
“皇上的想法,自然就是我的想法。”
“马屁精。”瑰在心里暗骂道,面上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瑰似乎有些难以忍受,开口道,“将军,你难道就这么清闲吗?”
皎虹扭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瑰。瞳孔即使被眼皮遮住了一半,仍有遮挡不住的精光。“忙了一个上午,现在只是来偷闲罢了。晚上皇上设宴,估计又要折腾到很晚呢。”他的语气里是慢慢的不耐烦。
瑰有些幸灾乐祸,看看天色觉着已经不早了,便催促皎虹离开。皎虹却不慌不忙,说可以再呆一会。瑰无奈,又顶不住沉默,随口找话题聊道,“诶,你多大了?”
“怎么?调查我的生辰八字吗?”
瑰不满地切了一声,“只是好奇你怎么头发白了一半而已。”
皎虹用食指将束起的发丝撩了一圈,轻轻扯到前面,似乎自己也在研究,“这明明是灰色的,”他笑着看着瑰,“天生的。”
“我还以为是皇帝把你折腾的太惨,让你白了少年头,你才天天找机会偷懒报复他。”
“白了少年头?”皎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瑰觉着莫名其妙。“我整天偷懒吗?”
瑰摇摇头,叹了口气,懒得理他。想想天天到处寻找将军的那些士兵们,瑰深表同情。
又过了一阵,皎虹终于站起身来,说是要回皇城赴宴了。瑰目送着他走进军营牵出一匹黑色的马,朝着皇城的方向奔去。
“真是一匹好马,”瑰喃喃自语,“落到那家伙手上,真是可惜了。”见皎虹是真的走远了,他见四处没人,便转身,面对河堤那段的方向半跪在地,他伸手从里衣里拿出一条白色的丝带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将绑了丝带的手放在胸膛的位置,另一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往旁边一扫,身体前倾,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抬起头,目光虔诚,里面带着炙热的深情。
“你在风里飘扬,你在水里翱翔,你在火里翻滚,你在云端游荡,你存在在国土的每一个角落,口中呢喃护我国家。”
“你走了太久,看尽我朝无数春秋。愿你守护我朝子孙的灵魂,在清明时刻,归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