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潋滟》萧慕湮

3、贰

　　瑰回到村子以后跟村长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村长握着他的手千谢万谢唠叨了好一会。既表达了自己对家里那个不靠谱的儿子的担忧，又交代瑰以后到军中一定万事要小心。毕竟瑰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才参军的，若是出了点什么事，自己的下半辈子甚至下辈子大概都要抱着愧疚做人了。
　　又过了一些时日，募兵的事算是告了一段落，瑰也收拾好行囊，到军中报道。新兵们大抵都是身高体壮的大块头，瑰虽是不算矮，骨架却不大，跟女子有得一拼，加上他的脸白白净净，在一群莽夫之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还在家中的弟弟，安排人手的那人特体贴地拍了拍瑰的肩膀，让他直接去打理伙食。
　　瑰想拒绝，结果被那人一把推开，只好讪讪地走开了。

　　军营的一侧堆着高高的干草，大抵是用来喂马的。瑰从一旁的石块往上爬，坐到了草堆的最上面，有一些无聊地晃着脚。一到下午，他就闲的快要流出油了。这样想想，若是村长的儿子来了，估计也跟自己一样去当厨娘的打下手。
　　还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天天呆在厨房里，真是想死都难。瑰暗暗的想。
　　“不是要保家卫国吗，怎么坐在草堆上晒太阳？”略带戏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瑰低头一看，是那天在将军府见到的人。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千年不变的笑意，可是眼眸的平静的如同一汪湖水。瑰毫不怀疑就算自己拿针朝他眼睛戳下去，他也是这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瑰从草堆上往下跳，落地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将脚崴了下，他疼得龇牙咧嘴，坐到了地上。
　　男人似乎觉得好笑，蹲下身来，凑过脸查看瑰的情况。
　　真是不得不承认，人长得好看就是好，就连蹲下来似乎都是潇洒的。
　　瑰看了看自己的狼狈，心中又叹了口气。“保家卫国，拿锅铲还是锅盖啊？”他翻了个白眼，天天被油烟熏，他觉得自己脸上都泛着黄色的油光。
　　男人见瑰没有多大事，便重新站起身来。他今日穿的跟那天见面时不同。他一身青灰色的劲装，短衣长裤，没有繁复的装饰，干干净净。瑰本想用出水之芙蓉来形容这人，但看了看他俊朗坚毅的五官，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英气逼人，用芙蓉来形容？霸王花还差不多。
　　“你这身板，恐怕还没上战场就被风吹跑了吧。”男人不知道抱着什么心理，调笑着说道。
　　瑰觉得他说的太夸张了，刚刚想要反驳什么，突然听见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跑来。瑰隐隐听到他们口中似乎嚷着“将军呢？”“又跑到哪里去了？”之类的话。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一手拎起瑰，像是抓着一只小鸡一样轻轻一跃，跳到草堆里面。瑰一个没留神，感觉吃了满鼻子的草灰，瞪着男人，正准备说话，就被一把捂住了嘴巴。男人威胁性地冲他瞪了瞪眼睛，瑰挣扎了一会，男人见草堆发出窸窣的声响，甚至随时有塌方的危险，干脆伸了手，将瑰紧紧地扣在了自己怀里。
　　瑰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愣住了。他的耳朵紧贴着那个人的胸膛，听见隔着衣服的那段传来踏实的心跳。
　　砰咚，砰咚。脚步声踩着跟心跳一样的频率走到了草堆外。
　　“有没有看见将军啊？”“他又跑哪里偷懒去了？”“会不会在河堤那边睡觉？”“有可能，快去那边看看！”
　　嘈杂声渐渐远去。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瑰猛的一下推开男人，从草堆里蹦了起来。
　　男人挑眉，从草堆里走出来，拍了拍刚刚沾上身的几根干草。
　　“你你你躲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原因，瑰说话有一些结巴，他白皙的脸隐隐透出一点绯红，却又看不太清楚，“……难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将军？”
　　“你不认识我？”男子终于将身上清理干净，往前两步，走到瑰的跟前，他看着瑰，若有所思的样子。
　　瑰往后两步，跟男子保持一定的距离，“将军，我来自穷乡僻野认不出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别跟我计较了吧。”
　　男子哑然失笑，微微侧过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他扫了瑰一样，深邃的眉眼让人难以看穿，“一起去走走吧。”
　　瑰微微一怔，正想着拒绝的理由，就见男人已经放开步子朝着与刚刚那些人相反的方向走去了。瑰在心里小小地骂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军营距离皇城还是有一定距离，旁边就是一个偌大的树林。瑰跟着男人走在林间小道上，两旁巨树参天，阳光在枝叶之间的缝隙中强韧地挤了进来，支离破碎地落在地上。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清香怡人。正是暮春时节，带着泥土味道的春风穿过林间，扑面而来，跟花香混杂在一起。这是属于自然的味道。
　　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到了林子的尽头，尽头处是水源。瑰想了想，这大概就是军营旁边那条河的源头吧。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要发笑。那群人在河堤那里找将军，却没想到将军在水的另一方。
　　男子停下脚步，听见了瑰的轻笑，回过头，“你笑什么？”
　　瑰将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男子的嘴角似乎也向上勾了勾。
　　“你要我跟你来做什么？”瑰站了一会，见男子没什么要说的，不知怎的开始焦躁了起来，“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差不多要到做饭的时间了。”
　　男子哦了一声，声调微微向上扬，似乎是疑问着什么。“时间还早，你打算回去继续坐在草堆上吗？”
　　似乎是被点破了，瑰面色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反正回去也是休息，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说着，男子竟席地坐了下来，因为衣着的关系，他盘腿也方便。靠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他冲瑰招了招手，“过来。”
　　鬼使神差，又或是迫于他将军身份，瑰乖乖地走到了男子身边，面上虽有不满，还是坐了下来。
　　男子闭上了眼睛，“你听听，能不能听见什么？”
　　瑰有些心烦意乱，学着男子闭上眼睛，“蚊子叫。”
　　“现在哪里有蚊子？”
　　“反正我就只听见嗡嗡声。”
　　“那是你心不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男子轻轻地笑了笑，他闭着眼睛，轮廓分明，浓密的睫毛服顺地搭在眼皮上，偶尔似乎还能被风吹着轻轻颤动。他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风声，鸟声，水声，甚至一花一草一树一叶发出的声音，你难道听不见吗？”
　　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往下搭了搭，“你倒是听得懂。”他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告诉我花草的声音是怎样的，是喵喵喵还是汪汪汪？
　　“当然听得懂。”男子的声音低沉浑厚，如露珠敲击在石头上时的那一声沉闷，又如滔滔巨浪汹涌而来的那一份豪迈，“这里的所有一切，都住在我的心里，它们在我的心里说话，我当然听得懂。”
　　男子的声音认真，里面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
　　“那它们跟你说什么了？”瑰坐在地上，姿势有些垮，一手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摊开托着脸。他嘴角抖了抖，眼神里有些无可奈何。
　　男子突然睁开眼睛，瑰被吓了一大跳，他看见男子眼里凛冽的冷光。男子信誓旦旦地说，“它们告诉我，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一片土地。”
　　瑰愣了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