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潋滟》萧慕湮

2、壹

　　将军府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想说堂堂将军府，现今怎整的跟个市集一样，这就要说到前几日的那张圣旨。圣旨具体的内容是什么，就只有将军自己知道，不过自那日后，将军府门外就贴出了一张告示。
　　朝廷要征兵了。
　　不知怎的，征兵的地点就定在了将军府。有人说是这次形式严峻，将军需要自己挑人；有人说是兵部的官员们欺上罔下，私自将自己的人安插在军里的重要位置……
　　但是只有将军府里的人才知道，他们的将军其实只是懒而已。

　　少爷在将军府门口张望几番，见无人守着，大抵都有事做，便混在人群中悄悄地溜了进去。走进去之后，他没有随着人流去报名的大堂，而是趁着没人注意，往将军府的后面拐了进去。绕过大堂便是后花园，假山石亭，拱桥流水，姹紫嫣红，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花香随着微风散落在空气中，少年耳畔环绕流水敲击假山发出的清脆声响，还有微风拍打枝叶传来的窸窣。可他无暇停下脚步。他警惕地四周打量，似乎在做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样，像只猫一样地弓起身子，脚步放的很轻，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不知是不是突然看见前面有人影出现，少年眉头一皱，身子往假山后面一闪，躲了起来。
　　来人脚步沉稳，一听就是练过功夫的人，一下一下踏在地上，步伐如敲击大鼓，却一声不响。少年屏息，双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若是可以，他真想此刻让自己的心停止跳动。
　　那人走到假山附近，步子突然停了下来。少年眼睛微微睁大，一颗心也被吊了起来。少年看不见那人的目光，但是心里总有一种感觉，那人似乎是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少年双手合十，薄唇微张，似乎是在默念着什么，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片刻后，那人突然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少年在心里哀叹一声，“天要亡我。”
　　那人嘴角似乎漾着笑意，少年仿佛听见从他齿缝中泻出的一抹轻笑。接着，自己的衣角就被什么踩住，往外勾了勾，“出来吧。”
　　少年方才低头一看，自己人是躲了进来，可衣服却漏了一抹在假山外，自己穿的又是白色，在草地上更为明显，被人发现也是自然。少年叹口气，有些气鼓鼓地扁嘴，用力将衣服一扯，从那人脚下扯了回来，纯白的衣衫上多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少年不满地拍了拍，还是留了一些痕迹，他从假山后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似乎走慢点就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一样。
　　“你是谁？”那男人长发齐腰，看起来年龄不过二十又几，头发却白了近乎一半，一束一束零落地分布在黑发之中。
　　少年低着头，眼睛动了动，偷偷往上看了看男人的模样。虽是头发里掺杂着银丝，那人面容却十分年轻，容颜清俊，眼窝深邃，剑眉直飞入鬓，丰神俊朗。一不小心，少年撞进男人的眼睛里，心中一惊，连忙重新低下头来。
　　那人的眼神凛冽，嘴角明明带着笑容，眼睛里却像是有无数把冰刃，下一刻就会刺入敌人的心脏。
　　一击毙命。
　　“……我是想来报名的。”少年垂头，两鬓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脸。
　　“报名的地方明明在前门，你不会不知道吧？”听了少年的话，那人的声音好像突然冷了下来。
　　少年支支吾吾，犹豫了一会，终是说道，“我想去书房。”
　　听到这句话，那人警觉了起来，往前两步，站到少年跟前。因为少年低着头的缘故，那人整整比他高了一个头，站在前方，压迫感源源不绝地涌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皱起眉的时候眉头似乎成了一条齐线，中间隔着几道深深的沟壑。“你想去书房偷什么？你是敌国的奸细？”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万事还是要小心的些。
　　少年脸有些涨红，抬起头，此刻也不害怕了，“我才没想偷东西！我只是想去换点东西而已！”
　　“你要换什么？”
　　见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少年就全部交代了。

　　他们村人家不多，男丁也少的可怜。听说朝廷要征兵，村长的儿子便瞒着所有人偷偷来报了名，听说也被选上了。村长就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肯放儿子去打仗，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他一个老人家也是活不下去了。
　　“我已经被选上了，名字也报上去了，现在若是不去，就是抗旨，到头来还是一死！”村长的儿子说的铿锵有力，“爹，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为了国家抗战杀敌而死，我是死得其所。倘若因为抗旨不尊死在断头台之下，我做鬼也不会甘心的。”
　　村长被这番话气的险些没下一刻就真的先他一步做了鬼。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在心里懊悔不已。当初就不应该送这缺心眼的小崽子去学堂，读了一两年书就学着拿古人的话呛自己了。
　　虽然儿子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村长一句不许就将他关在了自家柴房。村长心中的算盘打得响，就算朝廷真的发现少了个人，也不会真浪费人力来搜自己家吧，等到征兵结束，这小崽子再是发疯也没了办法。
　　虽是这么说，村长其实还是担忧不已。若是自己的算盘打碎了，那自己的儿子难道真的要给五花大绑地送上刑场吗？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扁嘴，微微别过头，脸上有丝别扭，“我自小就是孤儿，要不是村长收留了我在他们家，我早就饿死了。”说着，他眼眶似乎有些泛红，“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让大哥死掉的！”
　　“所以你就想把写有他名字的名册偷走？你可知这是欺君？”男人面色冷峻，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不见，“何况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可知这样会让我们损失多少人才？”
　　“反正皇上也还没看到名册，才不算欺君呢！”少年见男人语气没有缓和的迹象，急了，也开始无理取闹了起来，“况且我又没想要偷走名册，只是想把大哥的名字改成我的罢了！”
　　男人此刻一愣，“你的？”他往后一步，从头到脚的大量了少年一眼，“你不怕死？”
　　“我孤家寡人一个，死了怕什么！”虽是这样说着，少年的眼里还是划过了一丝胆怯，他拍拍胸脯，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更有勇气一样，“况且，为了保家卫国而死，值！”
　　明明是该壮志凌云的一席话，被少年说的轻飘飘的，有些不伦不类。
　　男人眯起眼睛，很认真地打量了少年一番，眼底的警戒慢慢地褪去，最后，像是终于相信了他的话一眼，微微松了一口气。“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你要干嘛？”少年反而还警惕了起来。
　　“我帮你去改名字。”
　　少年一愣，然后呆呆地报了一个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在心中把刚刚的名字记下。
　　“瑰。”
　　“姓什么？”
　　“我没有姓。”少年答得干脆。
　　男人想到少年刚刚说自己是孤儿，便了然。他点点头，“好，我会帮你把名字改了。下次如果有这种事，不要自己闯进后花园，如果侍卫看了你，指不准就当奸细斩立决了。”男人像是怕少年不相信一样，还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你走吧。”说着，男人也打算走开。他转过身，青色长袍曳地，从背影看，竟是英挺到了个极致。
　　少年松了口气，将紧握的手心微微松开，里面竟全是冷汗。衣袖和掌心之间的位置，静静地摆着几把小刀，刀口锋利，却是一朵桃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