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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没有伤心事(下) ...

  •   此后几日,阿三娘子天天来店内同沉青吃酒说话。
      沉青也知道了她本命何细红,便唤她红姐。
      何细红的父亲原是个落第的秀才,因而她自幼便识得些诗书,后入一林姓大户人家做小姐的丫鬟。林家虽是商户却极重诗书礼仪,她随侍小姐身边,日子久了也是举止进退颇有分寸。沉青方明了为何她谈吐颇有些文雅。
      每日只饮三杯,待要付钱,沉青执意不收。每日陪她吃酒、陪她静坐,偶尔寻些话来劝慰或者聊些话题转移她的思绪。
      聊及以她的才貌何以嫁了阿三。原来阿三曾在林家做工,同在林家做事,一来二往便有些熟悉。阿三木讷老实不善言辞,却常会做些精巧的小物件给她,又常替她照顾爹娘。后来林家迁往别处,小姐原想带她同去,奈何她放心不下爹娘,便没有同去。后来至婚嫁年龄,提亲之人不少,却终是觉得阿三敦厚老实,待她又极好。因阿三家贫且有病弱老母要侍奉,她爹娘初时颇有些反对,后拗不过她便点头同意了。他们成亲后虽日子过得艰辛些,因阿三老实勤恳又对她百般呵护,心里竟从未觉得委屈。
      “她们劝我说莫若想想他的坏处,恨他也好,也会让自己心里舒坦些。她们哪里知道他一向疼我护我,我竟寻不出他半点待我不好之处。纵因喝酒之事,也一向是我唠叨,他却从不与我争吵。而且他虽每日喝酒,其实每次量都很小。”喝了杯中酒,转向沉青问道,“你说,要怎样才好?忘记他的好,还是,记着他的好?哪一种会让失去他的痛轻一些?”
      沉青摇头,“我也不知道。”
      两人皆默默饮酒。
      “记着他也好,忘了他也罢,哪一种让自己心里舒服些就选哪种吧。而且终究还有你们的儿子要养育。你也莫要胡思乱想欲要随他而去。若记着他的好,可怜他未曾亲眼见着儿子长大成才,未曾眼见孙子出世,便好好教养儿子,替他看着吧。若是恨他就这样撒手而去,留你们母子相依为命,就好好争口气,偏要活得好好的。”
      “呵,”闷声哼笑了一下,她长叹道“是啊,若不是留了个小子在,我早已去地府寻他了。又何苦受这一番锥心之痛。如今方知,死,原是最容易的。好好活着,却那么难。”
      饮完三杯酒,瞧着外面天色已晚,“岐儿要下学了。我该回家做饭去了。”遂向沉青道别。
      在她跨出门时,沉青在她身后沉声道“明天不要在来这里了吧。”
      她顿了顿,未点头也未摇头,一言不发地继续走了。
      当晚沉青同章明非和小华子商量明天开始关门三天,外面挂牌“东主有事,歇业三天”。
      “要去哪里呀?”小华子问。
      “不去哪里,躲在楼上房间里不出去。”沉青回道。
      “你这是要上演空城计?”章明非沉吟道,“你是怕阿三娘子明天还来?你近日不是同她聊得极好。现在为何突然要避开呢?”
      “伤心总有个时限。我愿同她聊天开解她,但她若因此沉溺伤痛中不出来,岂不糟糕。何况,我并不想培养个女酒鬼出来。”
      “既如此,索性真出门一趟吧。”
      “去哪里?”沉青和小华子齐声问道。
      “去林家酒窖。”章明非手指轻叩桌面,“那里可是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而且,咱们也该去订点酒了。”
      沉青缓缓点头道,“不错,店里的酒库存也所剩不多了。”
      “好吧,我就当去舅父家玩了。”小华子原有些犹豫,很快又自己想开了。
      于是,翌日一早,酒香酒巷店门紧闭,有熟客来打酒,只见木牌子挂在门上,上写“东主有事,歇业三天”,摇头叹息自己白跑了一趟,自顾转身去了。
      下午时分,何细红又习惯性地顺着一路箭头指示,拐过一道道巷子来到酒香酒巷,见大门紧闭,默默站了会儿后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后,沉青三人从百里外林家酒窖回来,载着三坛子林家大小姐林醉柳新酿的果酒和花酒。
      晚上,沉青开了一坛果酒,寻了三只高脚酒杯,邀了章明非和小华子同饮美酒。
      酒,据说是用山中一种青绿色的野果发酵酿制而成,酒汁也是淡淡的青绿色,烛光下盈盈透着晶亮的光。
      轻晃了晃酒杯,酒汁在杯中匀匀地摇荡,一股发酵后微微酸涩的香味飘散而出,看来是发酵的时间还不够长,若埋在酒窖中在藏个半年或者一年,味道应该会越加香醇。
      小华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咕嘟一声咽下肚子,吐舌哈气道:“这酒怎么有股自白酒的呛辣味。”
      章明非和沉青见他不及防被呛得通红的脸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怎么说它都是种酒,莫小瞧了它。”沉青笑道。
      “这种果酒是要慢慢品的,不能这样大口的喝。”章明非说着,轻抿了口酒在嘴里,让酒汁在嘴里慢慢渗到嘴里每一处,舌头轻轻搅动,感受到一股清爽的微酸微甜的味道,轻轻吞咽,酒入喉咙,微微有些辣,待酒入腹中,嘴里余一股淡淡的苦味,再一会,只余一嘴淡淡的清爽。
      “酸涩味重了些,在藏一段时间味道会更丰富一些。只是,这种果酒味道终归清淡了些,不若黄酒温润,也不如白酒辛辣。”章明非饮了一口后就端着杯子只不断摇晃,“还是北方的酒喝起来够味。”
      沉青也已喝了一口酒,此刻正在回味,听到章明非的话忍不住道“你们武林中人终归都是豪迈风格,喜欢北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但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勉强不得。这种酒还是比较适合南方人细腻温吞的性子。而且,也比较适合我这种不擅饮酒的女人。”
      又闻了闻酒香,“我倒是认同你对这酒的看法。确实发酵的不够,单只闻酒香就偏酸了些。回头重新封坛,在地下酒窖里藏个半年应该够味了。”
      三人又各自默默了饮了一会子酒,章明非和小华子都料到沉青不会无缘无故请他们来品酒,一边喝着酒一边等沉青开口。
      沉青饮完了一杯果酒,一边往空杯子里加酒,一边道“你们很奇怪我最近的行为是吗?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伤心事罢了。”
      静了一会,长吁一口气道“我有个叔叔,像阿三一样是个敦厚善良的人,从不与人争执,对谁都是一脸温和的笑。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他。他特别喜欢小孩,我们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们小时候都爱由他带着玩。”
      “后来,他突然出了意外过世了。不过才四十岁。在你们看来不算年轻,在我们家乡,却属于英年早逝。他平日里是个极健壮魁梧的人,人很勤劳,干活又利索。”
      “他去那日,正值中秋节,而且是死在千里之外的异乡。”
      “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都不敢相信,我们家人更是难以接受这个噩耗。即使现在想来,仍觉得是场噩梦。”
      “你们有没有至亲之人去世那种又心痛又悔恨的感觉?”随口问向静坐着听她说话的两人,却也并不待他们回答又自顾说下去,“那种失去所爱之人心空了一角的痛,那种对他所遭受的一切无能为力的恨,那种未能及早察觉未及阻拦厄运发生的悔,即使知道非人力可以避免却控制不住要怨责自己。”
      “即使亲眼见他入棺,亲手送他入墓,却心里仍期翼着,某天,他忽然出现,风尘仆仆地从异乡归来,笑得一如往常,淳朴温和。”
      “其实,我是个极怕失去的人。总望着所有我在乎的人都能好好地健健康康地活着,却不知世事最是叵测难料。”
      “看到红姐,就会想起婶婶,叔叔去后她有半个月几乎不吃不喝,及至后来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整日只是不停地流泪,喃喃着叔叔怎么就抛下她独自去了呢?因还有个未成年的儿子,才勉强在叔叔下葬后慢慢坚强起来。我希望红姐也能慢慢坚强起来,毕竟日子在难过,总还是要慢慢向前过的。”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番话后,沉青又端起酒杯啜饮着杯中酸涩的果酒。
      “莫说别人,你自己心中都还未曾看开呢。”章明非轻声道,“各人的苦难都需自己摸索出脱离的路径。”
      “我没有看不开。我知道生死有命。我只是放不下罢了,我放不下那些生命中美好的东西。”沉青轻声反驳道。
      “‘看不开’和‘放不下’不是一个意思吗?”小华子低声道。
      “好吧,随你怎么说。不过如今夜已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章明非夺了沉青手中的酒杯,“酒虽淡,喝多了也会醉。”
      沉青任二人收拾了酒杯酒壶,然后关门离去。房间中只剩她一人独坐,她走到窗前,看夜空中半月斜挂,寥寥几颗星闪烁。
      章明非说的没错,她并没有完全看开,所以才会借着安慰红姐的机会释放了自己心中压抑了很久的悲痛。
      人生中变数那么多,可是依然有那么多东西在我们的记忆中挥之不去,无论开心的,悲伤的。既然放不下,那便先存在心中,就像那酒一样,之所以不够香醇,只是因为时间不够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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