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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没有伤心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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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那个一身素白的妇人站在巷口看向店内时,沉青以为只是她是路过好奇而已。
第二天,同样时间同样地点同样一身素白的妇人再次出现,沉青见她一直呆呆看向店里,觉得有些奇怪,随即问了店里正在吃酒的常客李义。
李义一身粗布短打,常于河道码头装卸货物锻炼出的魁梧身姿颇有几分骇人,一张古铜色浓眉密胡的方脸。听到老板娘的问话,放下手中酒碗看了眼呆立巷子口的妇人一眼,复又转回头喝了一大口酒,待口中酒咕嘟一声下肚方才长叹一声道“那是阿三家的婆娘。唉,也是个命苦的人......”浓密两道短眉紧皱在一起,脸上尽是惋惜。“可怜阿三年纪轻轻命归地府,只留她一妇道人家养着个九岁小娃,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啊......”
沉青一愣,忙急声问道“你说的阿三,是那个常来吃酒的又高又壮见谁都笑呵呵的木匠阿三?”
“可不就是他。也是个福薄的。自幼丧父,老母又多病。自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却偏又是个敦厚老实的性子,凡认识的莫不喜与他相交。前两年久病老母去世,负累轻了些,日子才算过的宽裕些,不想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这样忽然去了......”
李义话未完,已被别人截了去“就是啊,真是好人不长命。世上那么多作恶的坏人不死,偏是忠厚良善的人先被老天爷夺了命去,唉......”原来三三两两各自饮酒的人听了李义的话头都聚了过来,你一眼我一语,七嘴八舌地也让沉青稍理了个大概出来。
原是邻县一大富之家买了百里外一处山地,筹划着建个别院,因那地不仅临山而且依水,是个宜居的风水宝地。闻说阿三是这附近百里内出了名的能工巧匠,故遣了人来请,此去至多两月即可回,且工钱较之行情要高出近一倍。阿三心动便去了。不料刚去半个月,一日雷雨无法动工,便在室内休息,不成想一棵几十年老树竟然不堪风雨突然断折,直直砸在阿三所住房顶,可怜阿三正值睡梦中不及反应已经一命呜呼。后仔细查看方知那树早已被蚂蚁吃空,已是不堪一击,在经不住那一夜风雨摧残,就此断折取了阿三性命。
一众人长吁短叹感慨半天,那位伫立巷口的素白身影早已不知何时便没了。沉青自听完这些一直沉默不语,待众人一一散去,小华子已预备关门打烊,她依旧呆坐不动。章明非端了饭菜来,她也只静静埋头吃了几口道声“吃饱了”便自顾去了房间。如此安静沉默地异常让林启辰和小华子面面相觑。
第三天,待那素白身影甫一出现沉青就迎了上去,走到巷口,拉住素白身影的手道“你可想尝尝他常喝的酒?”那妇人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朝她点点头便随着一起步入店内。
沉青引她到靠墙角的一处方桌道“他习惯坐这个位子。”待她坐下,又自去装了一壶酒端了两只酒杯一起放在桌子上。待两只杯子都满满注上,一杯递到她面前,“这是阿三常喝的花雕。”
素衣女子垂目静静看了一会面前的酒杯,伸手端起,递到嘴边,一仰头,一杯酒倒入口中,未及放下酒杯已呛得直咳嗽,想来是不曾喝过酒。
待终于止了咳,已是满脸涨红,眼含泪光。原本苍白憔悴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颜色。
“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喝的。”轻摇了摇头,“我一向不喜他喝酒,他却一直爱喝。每每因此争吵。其实,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我爹最是爱酒,每顿饭都少不了酒,后来他病重离世,郎中说是喝酒太多伤了肝脏。所以,我特别怕他像我爹一样喝酒喝的肝脏不好。没想到我担忧这么多,他竟能以这样预料不到的方式这样突然就离开。如今想来,早知如此,让他生前喝个痛快多好......”拿起沉青帮她加满的酒杯,又是一仰头灌下去,这回只微微咳了两下。
沉青望着她重又放下的空酒杯,却未及时加满。只端起自己的酒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由它自然渗入喉咙,待口中只余了些淡淡地酒味方才缓缓开口道“生死有命,祸福难料。他若果真因酒伤肝而死,你岂不是更悔不当初未能让他戒酒。”
阿三娘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声音却一下子低沉沙哑含了几分哭意“他这两年来很少出远门。这次出门前特意问我他要不要去。我想着他体胖一向怕热,去那依山傍水的地兴许可以舒服些,而且工钱又高出许多,想着他去这一两个月赚多些钱,待他回来便可清闲些,不用接太多活计了。他其实心里舍不得我们娘俩,只盼我能说句留他的话......”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直落而下,却仍端持着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嗓音越发沙哑且断断续续,“是我,送他,上的船......是我,是我,没有留住他......”说到后面终于端持不住哽咽起来。
沉青眼里也早蓄了泪光,见她垂首低泣悲戚难耐的样子,鼻子也是阵阵发酸,忙抬起头止了差点流出的泪水,好一会儿方低下头装作一脸淡然,提起酒壶颤抖着手将阿三娘子的杯子加满。复又坐回来,将自己抿了一口的酒杯端起,学着阿三娘子的样子,一仰头灌进嘴里,酒入喉咙忙捂住嘴低低地闷咳了几声。
半晌见阿三娘子终于抽噎着慢慢止了哭泣,轻声道“阎王叫人三更死,岂能留人到五更。这是天命如此,又不是你一介凡间妇人能够影响的。你,又何苦如此自责。而且你的本意未曾有半分害他之心,说到底不过是天道不公。”说着声音拔高,“天道不公罢了,老天无眼罢了,未能分辨是非黑白,硬要除善而留恶罢了。你我在如何,又能违得了天意吗?!”
这番话一出,阿三娘子登时怔愣住了,一时忘了抽泣,只呆看着满面涨红悲愤莫名的沉青。
趴在柜台上假寐的小华子,抬头扫了眼店内发现未有其他客人又盯了沉青一会,方转回头继续趴在柜台假寐。
二楼楼梯口扶手边,章明非直了直身子,弹了弹衣袖,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扶手边看楼下喝酒的两个女人。一向知她敢说,未料竟如此敢说。
阿三娘子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我知你这番话是为劝我。但还是少说为妙,若然老天爷听到,施怒于你,岂不冤枉。多谢你今日款待。我先走了。”起身走至门口,复又转身道“我明天还来可以吗?”
沉青点头,“当然可以。”
阿三娘子走后,沉青静静一人坐着自斟自饮,一壶酒很快完了,拎了酒壶又要装酒。小华子不知何时蹿出柜台,夺了她手中酒壶,说“老板娘,你平时不是至多喝一杯酒吗,今日已经超过标准了啊。”
沉青挑眉撇他一眼,“切,小华子你敢犯上。小心我开了你。”
又盯着被小华子夺去的空酒壶,喃喃道“多吗?不多呀!多乎哉?不多也!”
转回身见章明非不知何时也到了身边,看着他道“你们以为我喝醉了吗?怎么会?这么一点酒怎么可能会醉人呢?不过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章明非蹙眉看她“你是想醉?若还想喝,我送你回房去喝,可好?”一边搀着沉青往楼梯走,一边道“若在大厅里喝醉了被别人看见,终究不好看。”
沉青果然未醉,一步一步不摇不晃走得甚是沉稳,只是心思似不知飘在何处,尚余几级台阶时一脚踩空,幸得章明非搀着才不至掉下楼去。
将她送入房中,章明非去楼下取了酒壶酒杯,不过片刻功夫,待会房间,发现她已趴伏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搂住她的肩膀小心揽在怀里,一使力轻轻抱在怀中,待放在床上,方看见她满脸泪痕,紧闭的眼睛里仍有泪水不断涌出。
怔了一下,相识四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她哭。他将被子给她盖好,刚要出去,想了想又轻轻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床边。
有人进来,他回首看,小华子端了一杯热茶上来,“她这两天有些反常。从没见她这样失落伤心过。真是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