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43、药方 御花园里处

　　御花园里处处显着冬日的悲凉意味，树上的叶子已见凋零之态，唯甬道两旁的两排冬青依旧翠绿，与园中的几棵青松相映成趣。
　　“过些日子，梅花儿就开了吧。”皇上静静地拂去落在身上的枯叶。
　　“回皇上，早开了呢。您忘了，这园子里的梅花儿是全北京城开得最早的，菊花儿不落梅花儿就开了。”李福全笑着道。
　　皇上也笑了：“可不是么？这阵子可是糊涂了。”
　　二人慢慢腾腾地在这五彩鹅卵石铺成的甬道上踱着。皇上很喜欢这段时间，身边没了争风吃醋剑拔弩张的气氛，脑中随意想些无关紧要的事。如今，只有李福全陪着的时候才可这般惬意了。这奴才脑中或许也在想着些算计人的勾当，可相对那些妃子大臣们，碍着奴才的身份，便在唯唯诺诺的外表下隐藏起来。也罢，不让他知道便好。
　　“皇上您瞧，那可不是梅花儿么？”李福全道。
　　皇上抬眼望去，果见有几株梅树已然开花了，红的，粉的，还有……雪白的。那树下白衣是谁？他心中一动，匆匆走过去：“你……”
　　却见那女子转过身来：“臣妾见过皇上。”
　　原来是徐贵人。皇上不禁面露失望的神色：“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太医说臣妾多走动走动有好处。”徐贵人说着，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皇上看了看她微微凸出的小腹，笑了笑：“太医说的有理。你不要累着便好。”说完，转身离去。
　　“皇……”徐贵人欲言又止。
　　皇上停了停，转身道：“好好保住自己腹中胎儿才是正经，其余的就不要太费心神了。”
　　恭送着皇上离开，见徐贵人仍眼巴巴地望着，嬷嬷笑道：“皇上都走了。娘娘还看什么呢？”
　　徐贵人实诚，没听出这里头的嘲讽意味儿，只是自语道：“回了宫，皇上又离得远了。”
　　嬷嬷道：“这是自然。宫里边儿光宫妃就有五六个，下边儿还有十几个嫔，皇上也不能哪个都想着不是。贵人主子你就知足吧。好歹咱肚子里边有皇上的种儿，再怎么也比那些啥也没有的人儿强百倍。若是生了阿哥，再像八阿哥那样儿的顺万岁爷的意，说不定还能跟良妃娘娘似的混个妃哩。”
　　“我倒不稀罕。”徐贵人道，“我只盼着……盼着皇上哪日得了空儿，能想起我来，想着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忽听得一声轻咳，二人都吃了一惊，转身一看，却是十三阿哥。
　　徐贵人不知自己刚才的话是否被他听到了，不由慌乱起来。
　　胤祥只做不知，同徐贵人见了礼，道：“我是来找皇阿玛的。不知您可见了？”
　　“哦，往那边去了，应是回乾清宫了吧。”徐贵人低着头匆忙一指。
　　胤祥看了看那个方向，便谢了二人，往那边走去。
　　见徐贵人仍旧满面通红，嬷嬷看了看她，不由笑她的无措：真真没见过世面。如此拙笨不堪却占着贵人的位子，还不如那个叫乌夜的丫头……呸呸，怎么想到她了呢？这个小蹄子，早晚是个祸国的主儿。

　　“姐姐。”
　　乌夜睁开眼睛，却见七巧趴在床前，一双圆眼睁的杏核般大小，便嘶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七巧抿着嘴，笑得极为神秘：“姐姐猜我今儿见了谁？”
　　“见了谁？”
　　“十三阿哥。”七巧一脸的兴奋，“十三阿哥还记得我呢。”
　　“是么？”
　　“十三阿哥还记得我哩。十三阿哥问我：‘你是御前的吧？’他定是记得那次奉茶水的事。”七巧说着，脸渐渐变得红扑扑的如同秋日熟透的苹果。
　　乌夜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十三爷……
　　七巧见乌夜脸色不对，问道：“姐姐认得十三阿哥？”
　　乌夜笑着摇了摇头：“你说哪次奉茶水？”
　　“没……没什么。”七巧的脸更红了。
　　乌夜见她这向来爽快的丫头却变得扭扭捏捏，噗哧一笑：“七丫头也有害羞的时候，我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可能啊。那时姐姐还没来呢，姐姐怎么知道的？”
　　乌夜坐直了身子，煞有介事地闭了眼：“我会算，你在浣衣房的时候，没听别人说起过么？”
　　七巧立时来了兴致：“说起过的，人人都说姐姐懂得多，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姐姐全都知道，就跟那个说书先生讲的……讲的……那个借东风的诸葛亮一样。姐姐快帮我算算。算算……我今后会怎样，如何？”
　　“咱们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算命先生？”海棠推门走了进来。
　　“姑姑。”两人忙行礼。
　　海棠道：“罢了。我听说你又病了，过来看看。”
　　乌夜道：“谢谢姑姑这般关心奴才。奴才这病无大碍，是以前落下的，时不时地胃疼，只要注意些就好了。”
　　“咱们这里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我倒不惜那几个银子，只是御前伺候的人是有定制的，你既来了这里，我也不好再找别的人来。你的差事总让别人顶着也不好不是么？”
　　七巧道：“我替姐姐当班，反正我闲着也无事。”
　　乌夜道：“姑姑放心，奴婢明天就去。”
　　“姐姐。”
　　乌夜笑了笑：“御前有我这个闲人，日日躺在床上却照例领着银子，不免有些人心里不服，私下嚼舌根，做事也懈怠起来。我怎能让姑姑难做呢？”
　　海棠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竟这般知理，不由对她刮目相看：“你能想到这一层，就知你是个明理的人。我也不多说了。”说完，见桌上的两包药，便道，“你既说是落下的病根儿，可见七八分是要靠养的，吃些庸医胡乱开的方子反倒有害。这是什么药？”
　　“应该是茵艾姐姐送来的燕窝吧。补身子的。”乌夜道。
　　海棠捡起药下压着的一张方子，念道：“木香三钱、砂仁三钱、党参三钱、白术两钱、茯苓两钱……”
　　七巧看看海棠，又看看乌夜：“姐姐让太医看过了？”
　　乌夜摇摇头。
　　海棠道：“这几个字笔力起伏跌宕，笔锋刚劲有力，简约明快，疏密相宜，可不像是个庸医的笔法。”
　　乌夜接过一看，立时明白了。七巧忙问：“谁呀？姐姐认得么？”
　　乌夜看看海棠，道：“许是茵艾姐姐请太医来过了吧。”
　　海棠见她不愿说，也不追问，只说：“明日别忘了当差。”便径自走了。
　　乌夜呆呆望着手中的药方，不由落下泪来。
　　七巧忙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乌夜擦去眼泪，笑道：“没事儿，姐姐高兴的。”
　　乌夜看着外面的黑沉沉的天空，心道：“你既来了，为何又不叫我？你只顾自己解了相思之苦，却不顾我了么？”如此想着想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你不必再来求我。十三格格的事，原就是她额娘自荐的。德妃的一片心，朕岂能拂了她的好意，再者，十三本人也应下了。朕知道你这做哥哥的不忍心，她是朕的女儿，朕也不忍心，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胤祥道：“皇阿玛的儿女多，儿臣没了额娘，在这宫里只有妹妹可以依靠，如今妹妹要走了，儿臣身边儿可还有什么人呢？”
　　“朕知道你在怪德妃，也在怪朕。你身边儿少了个人，朕就给你再找一个，你说的宝萱丫头，朕就准了你二人十三格格走后择吉日完婚如何？”见胤祥依旧低头不语，皇上道，“还不谢恩么？”
　　胤祥重重地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胤禛来到永和宫，正巧赶上德妃拿着一颗南海的大东珠逗弄着玉涵怀中的弘昀，抬头见了胤禛，笑道：“你来得巧。我正要同你说一件事儿。”
　　胤禛看了看端坐一旁的承韵，见承韵也是一脸迷惑，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额娘有什么事？”
　　“是这样。你们先前提的那个乌夜，已经奉了上差，去了乾清宫了。我这做额娘的也无能为力了，皇上跟前儿的人可不是说要就能要的。这不，我又寻了个丫头，钮钴禄家的格格，家世不错，样貌也不差的，跟咱们玉涵丫头有得一比呢。你们觉得怎样？”
　　承韵见胤禛不说话，便笑道：“额娘说的是，人算不如天算，爷是达理的人，既与那丫头无缘，想必也不会强求的。是吧？”
　　胤禛接过绿荞奉上的清茶，呷了一口，道：“全凭额娘做主。”

　　玉兰树下，
　　盈盈伊人，
　　若顾若憩，
　　且待君何？
　　这还是他十二岁时所作，只为讨得一女子的莞尔，却不料就在数月之后与另一女子大婚。举国同庆，为了他们英明的皇上与贤德的皇后，殊不知皇上的心中却盛满了无奈。政治婚姻，又有谁说得清呢？
　　“那个……那幅画儿还在么？”皇上问道。
　　“皇上是说十三阿哥送来的那幅么？奴才叫他们送去景仁宫收起来了。”李福全道。
　　“这样啊。那就算了。”皇上看着面前的兰花，往上填了一笔，道：“胤禛去永和宫了？”
　　“应当是吧。四阿哥极孝顺呢。”
　　皇上听了，不由感慨：“是啊。朕听说每年孝懿皇后的忌日，他都会做一首诗，年年如此。说起来，朕不如他呀。”
　　“皇上日日操劳，哪儿顾得上呢。”
　　皇上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朕忙得很呢。”

　　马车里胤禛一言不发，望向半透的纱窗外，看着街上相互请安寒暄的人那慢条斯理却一道不落的请安动作。
　　承韵问道：“爷今儿见她了？”
　　胤禛道：“你告诉的茵艾么？”
　　承韵道：“我觉得这夜姑娘在那个地方实在可怜，便让茵艾时常照应着些，万没想到会这样。说起来也是天意。”
　　“天意？老天倒真顺某些人的意。”
　　承韵道：“欲加之罪，我也不争辩了。爷既觉得是我从中作梗，我也无话。只是爷怎不想想，我若真的不愿她来，当初又何必告诉爷她在哪儿呢？索性瞒一辈子岂不省心，倒也不会被扣上这嫉妒的名头。”
　　胤禛依旧看着窗外，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