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40、围猎（一） 衾罗哭着哭

　　衾罗哭着哭着便靠着马厩的栏杆睡了过去，待醒来时，却见东方已发白，马厩中仍然没有“踏雪”的影子——八爷还没回来么？她忙歪歪斜斜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大帐跑去，却见一路上众人都神色匆匆，心里一紧，忙抓了一个帐前伺候的丫头问道：“怎么回事？”
　　那小丫头抬头见是她，道：“福晋厥过去了。自被爷抱回来就一直睡着，咱们都急得什么似的。”
　　“看过太医了么？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好像是伤心过度，伤了脾胃，不过没什么大碍，静养一阵子就好了。”
　　“爷呢？”
　　“今儿个是围猎的日子，爷一夜没合眼，今儿一大早便随驾去围场了，还万分地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福晋。好在姐姐来了，我们心里也就踏实些了。”
　　衾罗听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掏出绢子来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往大帐中走去。

　　围猎场上，惊恐万状的四处逃窜的兽和马上英姿飒爽的八旗子弟在玩着猫捉老鼠般的危险游戏。围场如战场，他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看台上坐着的不仅仅是一群聊作休闲的看客，还有一双双挑剔冷漠的眼睛，决定着他们今后一生的眼睛。每个人都各自在心中默默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俗语说，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而皇权的至高无上便意味着远要比其余的勾心斗角更加复杂多变与激烈残忍。场上的阿哥们再明白不过这一点，一扫往日的雍容懒散，死死盯着前面逃命的受惊的兽，凶残的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莫名的快感。

　　皇上微闭着双眼斜倚在宽大的金光宝座上，一手支着腮，一手放在腿上，手指缓缓扣在膝上，轻轻敲着拍子。
　　李福全因昨儿个陪着皇上，一夜未曾合眼，此时也懒懒地直打瞌睡。
　　“福全儿。”皇上忽地睁了眼，习惯性地喊了声李福全的名字。李福全忙应声走了过去：“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哦。”皇上迷迷糊糊看了看周围，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置身围场看台上，意地瞟了一眼佟国维旁边的位子，空的，心里一沉，便道：“你把佟国维叫过来。”

　　佟国维恭谨地站在皇上面前，一双眼睛低垂着，直直地望向皇上一双龙足。皇上静静地看着他，却不发一言。佟国维也静静地等着，耳边尽是围场上角逐的声响，愈发显出看台上的让人发冷的静默，额上不由渗出些许细微的汗珠。
　　良久，皇上开口道：“费扬古呢？”
　　佟国维忙道：“将军说他不舒服，早早儿退下了。”
　　“嗯……”皇上点了点头，“知道了。”

　　许是因天气忽然转冷，林子里的小兽一时间适应不住，便比往日反映得慢了些，矫健而老练的猎手们一个个大获而归。便是近日刚学会骑射的十五阿哥也嗒嗒地骑着小马猎了两只小灰兔儿。而今日的头筹却出人意料地让平日最喜调皮玩闹的十四阿哥胤祯夺了去。众随扈大臣纷纷称赞十四阿哥勇猛，皇上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可骄傲。”

　　乌夜拿着茶漏轻轻捣着壶中翻出的茶沫。茵艾凑过去瞅了瞅，点了点头：“学得倒快。”
　　顾三石扒开帘子走进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色：“可知今儿个是谁赢了？”
　　茵艾瞅了他一眼，没有讲话，只是托起细壶胶垫将壶端起，对乌夜道：“成了。拿到那边小瓷炉子上用小火煨上半柱香的工夫，就让他们奉上去。”
　　“哎。”乌夜接过茶壶，对他笑了笑，便径自走了出去。
　　顾三石见人人都忙着，没空理会自己，便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道：“是十四阿哥哩。真真奇了。去年八阿哥一举夺魁，骑在御赐的‘踏雪’宝马上那是何等的威风，今儿个风采让人夺了去却一点儿不恼，还同十四爷吃了好几杯酒哩，真真大度，可怪不得人人提起来都竖大拇哥儿。若说八阿哥这些日子事儿多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平日里骑射总不输人的十三阿哥今儿却像失了魂儿似的，没了往日的神采……”

　　宴席上几杯酒下肚，胤祯觉得有些头晕，便悄悄寻空儿溜了出来。不经意间见乌夜在帐前煨茶，细想了想，便走了过去，亦挨着她蹲下，黑亮的眼睛瞅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爷是来找茵艾姐姐的吧？姐姐就在里面呢。”乌夜低头道。
　　“我来找你。”胤祯笑了笑，凑得更近了些，“没想到你的主子竟是皇阿玛。”
　　乌夜看了看他，笑道：“爷别闹了，我是知道爷没有旁的心思。若给别人看见了，还不知背后怎么编排爷呢？”
　　“你怎知道我没有旁的心思？”胤祯说得乌夜一愣，自己却笑了，“得了。你把这个给十三阿哥送过去。”说着，掏出一个小银环来塞进乌夜手中，“你就说，这不是送给他的，是送给雪儿的。”
　　“雪儿？”
　　“嗯……”胤祯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定要一字儿不落地对他本人说了，知道么？”
　　“奴婢……知道了。”

　　“这次的彩头是什么？”茵艾无意听顾三石扯得越来越远，便问道。
　　“是一把短刀。听说是受了什么什么真主保佑的，是那个蒙古葛尔丹的宝贝，当年一直贴身带着的。”顾三石道。
　　“什么真主保佑？还不照样儿给咱们打得连老巢都没找着，病死荒野了？”胤祯笑着走了进来。
　　顾三石见了，忙起身打了个千儿：“十四爷说的极是。奴才在这里恭喜十四爷了！”
　　胤祯满脸洋溢着自豪的微笑：“起来吧。快些做你的事去吧。别尽这里瞎晃，自己的事儿耽误了不说，还扰了别人的清静。”
　　“哎，哎。”顾三石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茵艾抽了个棉垫子，三两下拍干净上面的尘，搁在凳子上，又扶着胤祯坐了，嘴中嘟囔道：“尽说别人瞎晃，爷来这里做什么？又不能帮着做事，还要人腾空儿伺候。”
　　胤祯笑道：“我来给你找乐子。”
　　“你能找出什么乐子来？活得最累的数了你们。”茵艾转身去忙，不再理他。
　　胤祯悄悄站起，走到茵艾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我不会找乐子？我倒要你瞅瞅我会不会找乐子。”说着，逮着茵艾全身呵起痒来，笑得茵艾上气不接下气，不断求饶道：“十四爷饶了我吧。”
　　胤祯却不听，两人闹腾了一阵子。正赶上七巧走了进来，胤祯觉得此状有些不雅，便笑着停了手。茵艾也看见了，慌忙整了整衣衫，尴尬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七巧笑道：“做得什么我不能来？姑姑让我来催茶盏呢。”
　　胤祯瞧她见了自己仍说话自如，面无惧色，不由好奇，问道：“你是谁？”
　　七巧道：“七巧。爷又是哪位？咦，先别说先别说，能跟咱们茵艾姐姐这般亲近的，便只有十四爷了。我猜得对么？”
　　茵艾啐道：“小蹄子，没大没小的。十四爷别听她瞎说。”
　　胤祯瞅了瞅茵艾，一眯眼睛，低声问道：“莫非你平日里常念叨我么？我的大名连这小丫头都知道了哩。”
　　茵艾脸一红，道：“爷可是今日的主角儿，怎地在这里躲清闲？前面他们一定都在四处找爷庆贺呢。”
　　胤祯哈哈一笑：“得。改日再来找你玩儿，到时定不饶你。”说完，轻点了下茵艾高挺的鼻子，这才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七巧便时不时掩嘴偷笑。茵艾走过去伸手摁了下她的脑门儿：“鬼灵精。”